第2章 重生
碎雪如揉碎的琼花,簌簌扬扬地漫过天际,将整个沈府院落裹进一片莹白里。
老旧的青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,像被人细心的披上了件蓬松的白狐裘,檐角垂下的冰凌在细微的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、冷冽的光。
内室的床榻上,沈昭昭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,泪水无声无息地沾湿了枕巾,她费力的睁开眼,眼前一片朦胧。
“小姐……小姐您醒醒……”床边的一个婢女看见沈昭昭似乎要醒了,呼唤着她的名字。
她缓缓睁开眼睛,朦胧间,只见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沈昭昭眨了眨眼,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。
眼前的女子看到沈昭昭睁眼,立马松了一口气 说道:“小姐,你终于醒了。”
沈昭昭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,目光直直地落在银杏脸上,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,半晌,才挤出几个字,说道:“你是……银杏?”
话音未落,床沿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。
她低头看去,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趴在床边,此人正是她的弟弟沈煜。
小男孩拉着她的衣袖,仰着红扑扑的脸蛋,满眼都是关切,小眉头皱的紧紧的:
“姐,你可算醒了,我们都好担心你。”
看到眼前的这个画面,沈昭昭浑身一震,他多久没有见过这样鲜活的银杏,这样稚嫩的沈煜了。
她忍不住摸了摸小男孩的头,可突然间她大脑一闪过许多画面,她又看了看面前的这两人,满是疑惑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是死了吗?”她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的扫过两人,感到很迷茫:
“这里是地府吗?还是……我已经到了弥留之际……在回光返照?”沈昭昭说。
银杏被他这话吓了一跳,连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触手的温度已经退了烧,可她说的话却句句离谱。
银杏皱着眉,担忧的问道:“小姐,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您好好看看奴婢活的好好的,小公子也好好的!您昨日感染了风寒,发起了高烧,昏迷不醒的,现在感觉怎么样?很难受吗?”
沈煜也跟着点头,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说道:“她是不是脑子被烧坏了?变傻了。”
“发烧?”
沈昭昭愣住了,低下了头,心里说道:“我记得,我不是喝了毒酒后死了吗?”
这下她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,立马震惊,这怎么可能会是她的手?这么双洁白纤细娇嫩,她的手不是早就变得粗糙难看了吗?
前世为了帮助萧云逸得到皇位,还有那虚无缥缈的皇后之位,受尽苦楚,自己的手和容貌早已不像少女时一样。
她注意到自己说话的声音,有些不同,声音却是纤细的少女音,以她的年龄来说不可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。
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,急忙唤道:“银杏!拿镜子来!快拿镜子给我!。”
银杏虽满心疑惑,却不敢耽搁,连忙从梳妆的柜台上取了一面铜镜,用衣袖擦了擦镜面,快步递到她面前:“小姐,镜子来了。”
沈昭昭颤抖着手,接过铜镜,镜面里清晰地印出一张少女的脸庞,眉如远山,眼似秋水,肌肤银白如玉,这分明是她及笄前的模样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镜中的脸颊,冰凉的触感传来,真实的不像话。
“今年是……几几年?”沈昭昭焦急地问。
银杏这下真的慌了,瞪大了眼睛看着他,生怕她是烧糊涂了:“小姐,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?今年是永和四十六年啊!”
“永和四十六年……”沈昭昭低声重复着。
刹那间,积压在心底的绝望,痛苦,恨意与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在一起,让她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原来,她真的重生了。
重生在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。
重生在了沈家还安好,身边的人还活着的时候。
她回想着上一世,敌军来犯,银杏为给她机会逃命,伪装成她的样子赢开敌军,最终被敌军生擒,可想而知一个弱女子待在敌营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下场。
第二天,在城门楼下,敌军将领还放话给沈魏:“沈将军的女儿,滋味果然不错!我们军营里的弟兄,已经有不少人享受过了。
沈魏顾名思义,沈昭昭的父亲。
也在这时,敌军在沈魏的口中知道了他们抓到的人并不是沈魏的女儿。
后来,他们便将银杏的尸体随意丢弃在城门口。
那一日,雪下的很大,银杏浑身是血,衣裳破烂不堪,像一件垃圾似的躺在冰冷的雪地里,任人围观。
她的脸被划得面目全非,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,再也不会睁开了。
沈昭昭回忆着那个画面,再看向面前明媚可爱的女孩,与记忆里的惨状重叠在一起。
不知什么时候,她的眼眶里已经含满了泪水。
下意识她居然说道:“对不起……”
银杏听到这句话,感到很奇怪,问道:“小姐!您怎么了?好端端的,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啊?”
沈昭昭没有回答,只是猛地伸出手,一把将她紧紧地拢在怀里。
嘴里喃喃着:“别离开我……求你……不要死……好不好?”
她的泪水滴在银杏的肩膀上,此刻的她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朋友。
银杏轻轻的拍了几下她的后背,安慰着:“小姐,银杏没事,奴婢不会死。奴婢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。”
听到这句话,沈昭昭才缓缓将她松开,眼眶红红的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。方才的失态让她有些不好意思,连忙别过脸,偷偷试去了眼角的泪。
一旁的沈煜见状,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:“哈哈哈!姐你好丢脸!居然哭鼻子!像个鼻涕虫!”
沈昭昭瞪了他一眼,看着沈煜这个欠揍的样子,她真的很想上去揍他一顿。
可是下一瞬间,前世谢婉瑜的话在它脑海里闪过——“你弟弟为了救你行刺,陛下已经被五马分尸了。哦,对了,他的尸体我早就命人拿去喂狗了。”
想到这几句话,她也气不起来了,眼底的怒意瞬间转化为温柔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
轻声的说道 :“算了,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。”
银杏看着这姐弟俩的互动,忍不住笑起来,眉眼弯弯:“小姐没事就好。今天一大早小公子就跑来看你,怎么劝也劝不走,非得等到你醒。”
沈昭昭看向沈煜,只见他别扭地扭过头,腮帮子鼓的圆圆的,沈昭昭微笑的朝沈煜说道:“沈煜,你这小子,还挺关心我的嘛,不过,我已经没事了,放心吧!”
沈煜嘴硬的说道:谁关心你了,还不是我娘,让我来看看你,不过,你也要好好养病,免得叫我娘担心。”
沈昭昭心里觉得暖滋滋的,打心底里觉得,真好,可是这一切又像梦一样,让她觉得不真实。
她宠溺的看着沈煜:“好,是你娘让你来的。我已经没事了,你快回去吧!你母亲见不到你,会担心的。”
沈煜嘟囔着“知道了”,不情愿的嗯了一声,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房间。
“银杏,去送送他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银杏应了一声,快步跟了上去。
房间里瞬间安静,只剩下窗外簌簌的落雪声。
沈昭昭靠在床头,闭上眼,谢婉瑜的话语再次在她的耳边响起。
“还有,是我告诉你弟弟,你被困在宫里,很快被处死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她猛地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恨意。
沈煜。
这一世,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。
不会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。
此时,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,春桃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:“小姐,你可算醒了,你知道吗?你昏迷我和银杏有多着急。”
沈昭昭开心地笑了笑:“我如今没事了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“小姐说的哪里话?”春桃将热水放在桌上拧了一把温热的帕子递到她手中,“快擦擦脸吧,暖暖身子。”
洗完漱后,又用了些清淡的早膳,沈昭昭披上一件淡粉色的云锦斗篷,斗篷的边缘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,趁着她脸色越发莹白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,一股清冷的雪意扑面而来。
雪花还在飘着,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外面的景色。
前世的她,被困在那座冰冷的深宫里很多年了,日复一日的忍着孤独和煎熬,每天都希望萧云逸能够过来看看她,每天守着那所孤独的宫殿,出也不出去。
这样的雪,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了。
“我重生了,萧云逸,谢婉瑜,沈曦……这一世我一定要你们血债血偿!”
她看着窗他看着窗外的风景,细细回想着前世的种种。
在永和年四十五的时候,沈昭昭第一次见到萧云逸,也是那一次对他一见钟情,喜欢上了他。
沈家一共有三房,她是大房嫡女。母亲本是江南望族的小姐,却从未爱过父亲,当年若非家族联姻,断不会嫁入沈家。
她出生后没多久,母亲别抛弃她和心上人私奔了。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,她的父亲也成了京城里最大的笑话。
而沈煜,是父亲醉酒后宠幸了婢女周姨娘所生,周姨娘虽是卑微的婢女,待她却极好,温柔和善,将她视如己出。只可惜,可能再过不久,她就会身染重病,撒手人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