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苦
3床是位胰腺癌晚期患者,正因化疗副作用剧烈腹痛。方可歆检查时,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张稚嫩的处方笺。
"试试这个吧。"她写下药方,手微微发抖,"郁金10g行气止痛,延胡索8g活血止痛,甘草3g调和诸药。"停顿片刻,又补充道:"这只是缓解症状,不能替代主要治疗方案。"
处理完急诊,已是晚上九点。雨还在下,方可歆站在医院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回家。手机突然震动,是何苏叶发来的消息:"还在医院吗?看到你办公室灯亮着。"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:"在门口,正要走。"
"等我一下,我送你。"
五分钟后,何苏叶撑着一把黑伞出现在雨中。他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,身上带着淡淡的沉香味。"怎么这么晚?"他走近,将伞倾向方可歆那边。
"有个患者需要处理。"方可歆小声回答,"你怎么回医院了?"
"明天要用的耳针落在抽屉里了。"何苏叶的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眶,"你看起来——"
"没事,眼睛有点累。"方可歆迅速低头。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,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杂乱的节奏。
"今天,"方可歆鼓起勇气开口,"我在整理旧病历时,偶然看到了,你母亲的记录。"何苏叶的脚步猛地停住,伞面上的雨水倾泻而下,打湿了他的衣袖。
"对不起,我不该——"方可歆慌忙道歉。
"你,看到什么了?"他的声音异常平静,但握着伞柄的指节发白。
"只是一些基本信息,不过还有一张照片,你和阿姨的合影。"方可歆没有提及那张儿童处方,"她看起来很优雅。"
何苏叶继续往前走,声音低沉:"她去世时我九岁。家里不缺钱,爸爸一直打钱来叮嘱用最好的西药,但我妈受不了化疗的痛苦。"他顿了顿,"最后那段日子,我每天放学就跑去医院,陪着她,但她总骗我说'很快就不疼了'。"
方可歆口袋里的那张纸突然变得滚烫。她想起何苏叶对每位化疗患者都格外耐心,原来那是在弥补童年的无力感。
车子驶过霓虹闪烁的街道,雨水在车窗上扭曲了光影。何苏叶突然开口:"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肿瘤中医吗?"
方可歆轻轻摇头。
"因为妈妈最后那段日子,李爷爷的药让她能喝下半碗粥,能睡两三个小时。"他的手指紧握方向盘,"爸爸带回的最新抗癌药只能让她多活两周,却痛苦得生不如死。"
"上周六,"何苏叶突然开口,"沈小姐咨询我一位乳腺癌患者的事,她说是朋友家里的长辈,症状和妈妈当年一模一样。"
沈小姐。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方可歆心里。她沉默地看着雨刷器来回摆动。
"抱歉,我不该说这些。"何苏叶摇摇头,"只是你今天提到妈妈,突然有些……"
"那位沈小姐,"方可歆盯着车窗上的雨痕,"她知道你母亲的事吗?"
"不,我没提过。"何苏叶转动方向盘,"但她有种特别的…洞察力。怎么了?"
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很凑巧。”方可歆勉强笑了笑。
"下周三你生日对吧?"何苏叶突然转换话题,"科室准备了个小惊喜。"
“啊,是的。”方可歆胸口发紧。他竟然记得她的生日。"谢谢何老师,下周见。"
回到公寓,手机亮起,是林小夏发来的消息:"同学会照片发群里了。”方可歆没有点开照片。她拿起床头的《肿瘤中医治疗学》——何苏叶送她的毕业礼物,扉页上写着"致我最优秀的学生"。当时她为此欣喜若狂,现在却感到一阵心酸。
窗外,雨声渐歇。方可歆想起何苏叶说过的话:"只能让人好受一点"。这就是他选择的路——不是治愈,而是陪伴;不是战胜疾病,而是减轻痛苦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是何苏叶发来的一条链接,附言:"刚看到的肿瘤最新研究,或许对你的课题有帮助。晚安。"
方可歆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最终回复:"谢谢。有些痛苦无法消除,但可以一起承受。"
她熄灭台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,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医院,为何苏叶泡好桂花茶,做好一个陪伴者应做的一切。只是现在,她终于完全理解了何苏叶的选择——那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最后的承诺:也许我救不了你,但至少,我不会让你独自承受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