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门的见面
玻璃温室在晨光中像一颗将化未化的薄荷糖。朴妍珍赤脚踩在地暖上,指尖划过冰箱门凝结的水珠,在雾气中写下一个"4875",又迅速擦去。
这是她被河道英"捞"出来的第七天。伦敦郊区的这座玻璃别墅,说是安置,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。
门铃在上午十点准时响起。朴妍珍迅速躲进二楼卫生间,透过百叶窗缝隙往下看。黑色奔驰静静停在庭院里,河道英穿着深灰色大衣走向门口,手里拎着印有Waitrose标志的纸袋。
他还是那样。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,肩膀线条像被刀削过般锋利。唯一的变化是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明显的戒痕——比婚戒本身更刺眼。
朴妍珍屏住呼吸,看着他把纸袋放在门廊的柚木长椅上。男人停顿了几秒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按门铃,最终只是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便签纸,压在牛奶瓶下面。
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,她才下楼去取那个纸袋。里面装着常规的生活物资:全脂牛奶、有机鸡蛋、她曾经最爱的梨山乌龙茶。她不缺这些东西,他也知道,但他来了。
便签纸上用钢笔写着:
「牛奶保质期到28号
鸡蛋在右下角抽屉
茶叶别放书房会潮
PS:艺率下周素描课主题是"家"」
字迹工整得像建筑图纸,连个多余的墨点都没有。朴妍珍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「玄关感应灯太亮,已调暗。」
她突然把牛奶重重搁在桌上,在实木桌面洇开一圈淡淡的水痕。多可笑啊,这个男人连感应灯的亮度都要管,却不肯见她一面。
是的,没错。河道英虽然选择了帮她操作出狱,但却没有选择进一步的相见。
纸袋最底下有个蓝丝绒盒子。朴妍珍打开它,呼吸一滞——里面是一套Hermès的骨瓷杯碟,但每只杯底都贴着小小的"次品"标签。她举起茶杯对着光,发现杯沿有一处几乎不可见的釉色不均。
"哈!"她笑出声,手指摩挲着那个标签。这就是她现在的位置:被世界淘汰的次品,只配用次品。
午餐后她开始整理书柜。
河道英准备的书有很多:杜拉斯、三岛由纪夫、还有那本《基督山伯爵》。当她抽出这本复仇圣经时,一张泛黄的登机牌飘落下来。
「大韩航空 KE908 首尔→伦敦 头等舱
乘客:河道英
日期:2021年5月17日」
朴妍珍的指尖颤抖起来。这是她入狱拒绝道歉签署离婚协议后的第一天。原来他当时就逃来英国了,逃得那么快,那么急,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了。
书页自动翻到某一处,有人用钢笔画了线:「上帝给予了人类希望,这样他们才能在痛苦中等待复仇。」旁边是新鲜的铅笔批注:「但有些人更值得被给予悔恨的机会。——H.2024.3」
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朴妍珍警觉地抬头,看见一辆陌生车辆停在门口。穿着校服的艺率跳下车,怀里抱着什么。女孩没有按门铃,只是把那东西放在门廊上就离开了,临走前对着监控摄像头比了个心。
那是一个素描本。朴妍珍迫不及待地翻开,第一页画着玻璃温室,但天空被涂成了刺眼的红色,草地是诡异的紫色。右下角写着:「老师说颜色不对,说天空应该是蓝色的,草地是绿色的,可我觉得这俩个颜色难看的很,还是这样更漂亮。——艺率」
朴妍珍知道女儿遗传了全在俊的红绿色盲,颤抖着手指继续翻动着素描本。每一页的画作,色彩都是那样的大胆与冲突,在常人眼中或许是怪异的组合,可在艺率的世界里,这才应该是她理念中的“蓝天白云”,而不是灰蒙蒙的一片。
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素描本上,晕染了艺率稚嫩的字迹。朴妍珍的眼前浮现出艺率孤单画画的模样,那小小的身影,在自己的色彩世界里独自探索,却要被外界否定。
其实在发现艺率是个红绿色盲的时候,朴妍珍后悔过,后悔因为自己贪恋对全在俊的掌控欲,而导致艺率承担了可以不用承担的损伤。她爱艺率胜过一个男的,即使这个男的,妍珍从小就在操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