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

将百里胖胖和沈青竹一行人安顿好之后,林七夜三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旅馆。

夜色如泼翻的浓墨,将天地晕染得一片沉寂。

三人的身影像是融入黑暗的剪影,脚步轻盈得不带一丝声响,掠过空荡的街道,朝着红缨的宅子方向疾行。

不知何时,细碎的雪沫忽然从墨色的穹顶飘落。

那雪粒极轻,洋洋洒洒地吻上少年们的发梢与肩头,不过片刻,就染白了一片。

林七夜抬手拂去肩上的雪,看着那点纯白在掌心化作微凉的水痕,心头忽然掠过一个荒唐又缱绻的念头。

这样算不算是……此生共白首?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迅速掐灭。
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,那双一贯稳重的眸子里,难得地漾开几分细碎的愁绪。

“这是第一次……没办法和姨妈他们一起过年吧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寒风撕碎,散在夜色里。

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低落,月白立刻挽住了他的胳膊,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肩头,像只温顺的小兽,声音柔软得能掐出水来:“没关系呀,还有我们呢。而且这也是为了姨妈好,大家都会理解你的。”

“你不用担心。”安卿鱼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平静地走在月白的另一侧,哈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凝成一道转瞬即逝的白雾,模糊了他俊美的眉眼,添了几分朦胧的温柔,“会有人负责他们的安危的。相反,你表现得越不在乎他们,他们才越安全。”

雪花越下越大,从细碎的雪沫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,簌簌落在三人的头发上、肩头,将原本就寂静的长街衬得愈发空旷。

唯有三人的脚步声,在积雪上轻轻踩出咯吱的声响,在夜色里缓缓回响,像是天地间唯一的絮语。

月白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林七夜的手背,那丝若有若无的神力悄然渗透,少年的呼吸微微一滞,心底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,连带着那点萦绕的思乡愁绪都淡了几分。

她又侧头看向安卿鱼,眉眼弯弯,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这漫天风雪:“等解决了这边的事,我们就一起回去看姨妈好不好?”

也去看看成了普通人的他,如今过得如何。

顿了顿,她又补充道。

“小鱼,一切结束后,也去看一下伯父伯母吧。”

安卿鱼垂眸,目光落在她被雪沾湿的发梢上,指尖微动,终究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
他记忆里的那对夫妻,早已失去了鲜活的颜色,只剩下泛黄的旧影。他对所谓的亲情,从来没有任何期盼。但如果是她在意的事,那便去见见吧。

林七夜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人,雪粒子落在睫毛上,凉丝丝的,却莫名觉得心头一片滚烫。

他轻轻点头,握紧了怀中的刀鞘,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,却让他莫名安定:“好。”

雪势愈发汹涌,将长街铺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纯白。

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被风雪吞没。

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多好。

踏着同一片雪色,听着同一阵风声,身边是最亲的人,前路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生死抉择,只有漫漫长街,和落不尽的飞雪。

林七夜望着月白被雪染白的发顶,又瞥了一眼安卿鱼肩上堆积的雪沫,忽然觉得,这片刻的宁静,像是偷来的珍宝。

可世事从来由不得人。

后来无数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林七夜总会想起今夜。

想起月白柔软的语调,想起安卿鱼垂眸时的温柔,想起三人并肩而行的脚印,在雪地里蜿蜒出短暂的痕迹,又被新的落雪无声覆盖。

原来在这时,命运就已经悄悄铺好了轨迹。

他们就像这风雪里的三粒尘埃,此刻被偶然的风聚在一起,看似依偎着取暖,实则早已注定,要被各自的宿命吹散。

月白忽然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漫天飞雪,伸出手接住一大片,笑得眉眼弯弯:“你们看,这雪好大,像不像……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下的那场?”

安卿鱼抬了头,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凝成细小的冰晶,他的眼神很淡,淡得像这无边无际的雪色:“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月白歪头看他。

“我们会永远在一起,绝对不会分开。”

安卿鱼的声音很轻,被风雪揉碎了,散在空气里。

林七夜眉眼间含着一丝温柔的情,“是啊,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。”

那时候,他们都以为,来日方长。

却不知道,有些路,走一步,就少一步;有些人,见一面,就少一面。

风雪更急了,卷起三人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
远处红缨的宅子,已经隐约可见灯火,那点昏黄的光,在无边的夜色里,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
林七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,率先迈步:“走吧。”

月白的笑容淡了些,却还是挽紧了他的胳膊,脚步轻快地跟上。安卿鱼落在最后,目光掠过三人留在雪地里的脚印,沉默地抬脚,将那些痕迹,又踩得更深了些。

雪落无声,长街寂寥。

这夜的雪,终究没能留住什么。

就像他们,终究要走向各自的殊途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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