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林然踩下刹车时，轮胎在潮湿的沥青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，将连绵不断的雨水扫成扇形的水雾。
副驾驶座上的苏瑾解开安全带，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两下，屏幕蓝光映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。
"信号最后消失在这栋楼里。"苏瑾把屏幕转向林然，"三楼，东侧。"
林然没接话。她盯着雨幕中那栋灰暗的老式居民楼，四层砖混结构，外墙剥落得像是得了皮肤病。十年前妹妹失踪前住过的公寓，三楼东侧那扇窗后，窗帘微微晃动，像有人在后面呼吸。
"你确定要直接进去？"苏瑾的声音混着雨声，"技术组还在路上。"
林然已经推开车门。冰凉的雨水立刻顺着她的后颈灌进衣领，她没顾上擦，右手按在枪套上快步穿过马路。苏瑾小跑着跟上，在单元门口拽住她的胳膊。
"等等。"苏瑾的拇指在林然袖口上留下一个潮湿的指印，"你看这个。"
门禁系统被人为破坏，控制面板敞着肚皮，线路断口整齐得像外科手术切口。林然蹲下身，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在电路板上。她闻到了焊锡的焦糊味——不超过两小时前的新鲜痕迹。
"她在等我们。"林然说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，她们借着手机电筒的光往上走。苏瑾走在前面，光束扫过台阶上零星的泥脚印。到二楼转角处，她突然停下，光柱定在墙上一块暗色污渍上。
"血迹？"林然凑近闻了闻，"不，油漆。干的。"
三楼东户的防盗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渗出一线暖黄的光。林然用鞋尖抵开门，陈旧的合页发出悠长的呻吟。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，灯泡瓦数很低，在积满灰尘的家具上镀了层病态的橘黄色。
然后她们看见了那个"展览台"。
原本该放茶几的位置摆着一张课桌，桌面上整齐陈列着：一个褪色的粉色书包，几本初中课本，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。最中间是个相框，玻璃已经碎了，照片里穿校服的女孩笑得露出虎牙。
林然走向课桌时，运动鞋踩碎了地板上干涸的蟑螂尸体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。
"别碰！"苏瑾突然喊。她指着相框旁边那个银色的小装置，"压力传感器。"
林然的手悬在半空。她这时才注意到课桌表面覆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，连接着桌底闪烁的红色光点。落地灯突然暗了一下，接着从厨房方向传来"咔嗒"一声。
扬声器里传出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："迟到十年，林队长。"
苏瑾迅速扫视天花板角落，林然则盯着厨房门缝下慢慢漫出的液体——不是血，太粘稠了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紫色。
"王水。"林然用口型对苏瑾说。她慢慢后退，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。墙纸下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肩胛骨，她侧头看见一枚图钉钉着张便签纸，上面是打印的字迹：你妹妹闻起来像烧焦的橡皮。
扬声器里的声音继续说："当年现场勘查报告第17页，记得吗？法医说她气管里有——"
林然扯下图钉攥在手心，金属尖刺进掌心的疼痛让她呼吸平稳下来。"你想要什么？"她对着空气问。
厨房门突然洞开。穿连体工装的身影站在逆光里，防毒面具的镜片反着冷光。那人右手举着个遥控装置，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。
"想要你看着。"凶手摘下防毒面具，露出张和林然有七分相似的脸，"就像我当年看着那样。"
苏瑾倒吸一口气。林然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，但她注意到对方耳垂上缺了一小块——那是她上周追捕时留给对方的纪念。
"你不是她。"林然向前半步，"你连替身都算不上。"
凶手歪头笑了。这个动作让林然浑身发冷——太像妹妹小时候恶作剧得逞后的表情。对方按下遥控器某个按钮，客厅电视机突然亮起，监控画面分成九宫格，每个画面里都是不同角度的警局办公室。
"看，你的人在找我。"凶手走向展览台，手指抚过破碎的相框，"而我在找你。"
林然听到苏瑾在身后轻轻移动的声音。她需要再争取三十秒。"为什么模仿我妹妹的案子？"
"模仿？"凶手突然抓起兔子玩偶砸向电视机，棉絮从玩偶撕裂的肚子里喷出来，"是你们当年搞错了！那个垃圾场发现的残肢根本不是——"
顶灯突然爆裂。苏瑾趁机扑向凶手，两人撞翻课桌滚倒在地。林然冲向厨房，抄起不锈钢锅盖挡开飞溅的王水。紫色液体在地板上腐蚀出嘶嘶作响的泡沫，她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撕裂声和沉重的喘息。
等林然转身时，苏瑾已经用膝盖压住凶手后背，正把对方的手腕往背后拧。凶手突然剧烈挣扎，防毒面具甩飞出去，露出那张扭曲的脸。
"她没死！"凶手冲林然尖叫，唾沫星子喷在苏瑾制服的袖口上，"你妹妹的血型报告是伪造的！"
林然掏手铐的动作顿住了。苏瑾趁机把凶手的手腕咔哒锁住，抬头时发现林然站在原地，脸色白得像她身后墙上的霉斑。
"技术组到了。"苏瑾喘着气说，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，"你还好吗？"
林然没回答。她弯腰捡起从凶手口袋里掉出的U盘，上面贴着的标签写着"给亲爱的姐姐"。窗外雨声渐歇，警笛声由远及近，而那个被铐住的人突然咯咯笑起来。
"游戏才刚开始呢。"凶手仰头看林然，嘴角咧到不自然的弧度，"想知道你妹妹现在闻起来像什么吗？"
林然一拳砸在对方耳后的穴位上，笑声戛然而止。苏瑾皱眉看她，但什么也没说。她们听着技术组冲上楼梯的动静，看着探照灯的光柱在楼道里交错。
"先带回去。"林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"我要看那个U盘。"
苏瑾点点头，伸手想接过U盘，却发现林然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个金属小块，指节都泛了白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林然的后背。
"走吧。"苏瑾说，"雨又下大了。"
林然将U盘攥得发烫。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滴在金属表面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苏瑾的手电筒光扫过楼道墙壁，照亮了那些被时间氧化成褐色的儿童涂鸦——其中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，用铅笔写着"林小雨"三个字。
"技术组接管现场了。"苏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带着警用对讲机特有的电流杂音，"张局让你立刻回局里。"
林然没动。她的目光钉在三楼那扇半开的窗户上，窗帘还在轻轻摆动，像是有人刚刚离开。
十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妹妹，就是隔着这扇窗户。那天林小雨穿着蓝白校服，马尾辫上别着草莓发卡，说放学要给姐姐看月考成绩单。
"林然？"苏瑾的手搭上她肩膀，警服袖口蹭到林然颈侧未干的雨水，"车在等了。"
U盘边缘硌进掌心。林然突然转身下楼，运动鞋踩在积水的台阶上溅起细小水花。警车顶灯把雨幕染成红蓝交错的色块，她拉开车门时，后座戴着手铐的凶手正用额头抵着车窗玻璃，呵出的白雾模糊了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。
技术科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球发痛。林然把U盘扔给鉴定员小王，金属撞击桌面的声响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。
屏幕上进度条开始蠕动时，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——不知是来自自己湿透的夹克，还是证物袋里那个发霉的兔子玩偶。
"需要密码。"小王推了推眼镜。屏幕映出林然瞳孔骤缩的瞬间。
凶手在审讯室里哼着跑调的《小星星》。林然透过单向玻璃看他用铐着的双手打节拍，腕骨上那道新月形疤痕随着动作若隐若现——三周前银行监控拍到的就是这个标记。但此刻让她呼吸发紧的是对方左耳垂，那里本该有个黑痣，现在只剩下平整的皮肤。
"他整容过。"苏瑾递来平板，上面并列显示着通缉犯照片和刚刚扫描的面部骨骼图，"颧骨填充，鼻梁重塑，连耳垂都做了整形。"
林然突然抓起证物袋冲进审讯室。塑料摩擦的哗啦声里，她把兔子玩偶拍在桌上，棉絮从十年前就存在的裂口喷出来，有几粒粘在凶手睫毛上。
"你从哪找到它的？"林然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"结案报告里这玩偶和尸体一起火化了。"
凶手停止哼歌。他歪头端详玩偶的样子让监控室里的苏瑾猛地站起来——这个角度下，他后颈浮现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，形状像被踩扁的蒲公英。
"你妹妹的兔子..."凶手突然用指甲划开玩偶腹部，掏出一团发黄的棉花，"闻起来还是当年的味道。"
林然抄起不锈钢水杯砸向墙面，巨响震得天花板掉下一片墙皮。苏瑾冲进来时，看见凶手正舔着嘴角的血沫笑，而林然攥着半截玩偶布料的手在发抖，布料上用红线绣着"小雨的宝贝"。
"7号解剖室。"苏瑾突然说。她手机屏幕上闪着刚收到的邮件，附件照片里是十年前的法医报告特写，"张局批准重新验尸了。"
走廊顶灯突然频闪起来。林然走向电梯时，听见凶手隔着审讯室铁门在喊什么，但所有声音都被她耳朵里尖锐的耳鸣盖住了。电梯门映出她扭曲的倒影，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如同困兽的脉搏。
负一层的冷气混着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。7号解剖台的金属边缘结着霜花，林然盯着台面上那个标着"林小雨案-物证04"的黑色裹尸袋，突然发现拉链齿上挂着一根长发——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金棕色。
"准备好了吗？"法医老陈戴橡胶手套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。苏瑾默默站到林然左侧，这个站位刚好挡住墙上那张现场比例图——图上垃圾场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十七次。
拉链滑开的瞬间，林然闻到了记忆里烧焦橡皮的味道。但裹尸袋里只有一摞泛黄的报纸，最上面那张头版照片中，十五岁的林小雨在失踪报道里微笑，虎牙抵着下嘴唇。报纸下面压着个透明证物袋，袋里装着片带血渍的校服布料。
老陈的镊子突然停在半空。他翻转布料时，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用黑线绣在衣领内侧的小小"R"——这是林然高中时在每件校服上做的标记。
"当年物证目录里没有这个。"老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解剖台的不锈钢表面映出林然惨白的脸，她伸手去摸后颈时，发现那里全是冰凉的汗。
苏瑾的对讲机突然炸响："嫌犯突发抽搐！医疗组——"杂音中夹杂着金属撞击声和模糊的喊叫："他说...小雨在...地下二层..."
林然冲向电梯时，听见背后传来布料撕裂声。苏瑾扯开了那摞报纸，最底下那张的日期是昨天，社会版角落里有张模糊的监控截图：深夜的医院走廊，推着器械车的护士露出半张脸，耳垂上有颗醒目的黑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