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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清将手机调成静音，随手扔在黄花梨案几上。八位数的报价对她而言不过是数字游戏，那把宋代古琴本就是她当年亲手制作的。

"不卖。"她简短地回复了潘家园古董店经理，指尖抚过身旁的唐代三彩马。这匹马的釉色依然鲜亮如新，就像她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的容颜。

窗外，北京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。云清推开雕花木窗，雨丝自动避开她的身体。三千年了，这种操控自然的小把戏早已成为本能。

"无聊。"她对着空荡的四合院自语。

这是她第一百二十七次觉得生命漫长到令人窒息。作为女娲后人，她拥有无尽寿命与强大法力，看遍王朝更迭，尝尽人间百味。如今，连收藏古董这种消遣都失去了乐趣。

云清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青铜酒樽，这是商纣王赐给妲己的物件。她曾亲眼见证那个王朝的覆灭，就像看一场乏味的戏曲。

"或许该找点新乐子了。"她将酒樽抛向空中，杯子在落下时化作一群蝴蝶四散飞去。

夜幕降临，云清换上一身素白旗袍，乌黑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。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——柳叶眉，杏仁眼，唇不点而朱。这副皮相曾让无数王侯将相为之倾倒，如今却只让她感到厌倦。

"今晚去哪儿呢？"她指尖轻点镜面，画面如水波荡漾，显现出城中各处夜景。最终，画面停在一处挂着红灯笼的老式戏院——德云社。

"相声..."云清轻笑，"倒是许久没听了。"

一步踏出，她已站在戏院后台的阴影处。隐身术对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年轻演员们或对词，或练功，没人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。

云清漫步其间，像观赏水族馆里的鱼。忽然，一阵三弦琴声从某个房间飘出，弹的是《夜深沉》。这曲子她太熟悉了，明代时就常听乐师演奏。但此刻的演奏者却弹出了新意——哀而不伤，愁而不怨，恰如她这些年看尽红尘的心境。

循声而去，她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前。屋内，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正专注地拨弄琴弦。他戴着圆框眼镜，额前垂下几缕碎发，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。桌上名牌写着"周九良"。

云清靠在门框上，静静听完这首曲子。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，她轻轻鼓掌。

周九良猛地抬头，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："您...您什么时候来的？"

"从'银烛秋光冷画屏'那句开始。"云清信步走进房间，旗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。

"您懂三弦？"周九良放下乐器，好奇地打量这位不速之客。后台通常不对外开放，更何况他练习时都会锁门。

"略懂一二。"云清微笑，"你弹得很好，只是'轻拢慢捻抹复挑'那里力道稍重了些。"

周九良惊讶地坐直身体："您连这个指法都知道？现在很少有人懂传统曲艺了。"

云清但笑不语。她当然知道，这首曲子刚问世时，她还给当时的乐师提过修改建议呢。

"您是...新来的工作人员？"周九良试探地问。

"只是路过听曲的闲人。"云清环顾四周，目光停在墙角的古琴上，"那是你的？"

"哦，那是师父的收藏，我偶尔..."周九良话未说完，就见这位陌生女子已走到琴前，纤纤玉指轻抚琴弦。

"焦尾式，明代做工。"云清头也不抬地说，"可惜第七弦有些走音。"

周九良张大嘴巴："您怎么知道这是明代..."

云清已坐下，手指在琴弦上一拂。清越的琴音顿时充满整个房间，正是刚才周九良弹奏的《夜深沉》，却比三弦版本更加空灵悠远。

周九良呆若木鸡。这首曲子用古琴演奏的难度极高，他从未听过有人能如此信手拈来，更别说只看一遍就能完美复刻他的改编版本。

最后一个音符余韵未绝，云清已起身："献丑了。"

"不，这太...太神奇了！"周九良激动地站起来，"您一定是专业琴师！请问怎么称呼？"

"云清。"她报上自己用了三百年的名字，"白云的云，清澈的清。"

"周九良。"年轻人伸出手，又觉得唐突，想缩回去。

云清却大方地与他握手。接触的瞬间，她眼前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周九良的前世片段如走马灯般掠过：清朝的说书人，明代的琴师，宋代的卖艺人...每一世都与音乐相关，每一世都英年早逝。

有趣。云清松开手，从袖中取出三枚乾隆通宝——这是她少数随身携带的旧物。

"会算命吗？"她突然问。

"啊？"周九良一愣，"不...不会啊。"

"我会。"云清将铜钱在掌心摇动，"伸手。"

周九良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掌。云清将铜钱掷在他掌心，铜钱诡异地立着旋转，久久不倒。

"你最近会遇到一场变故。"云清盯着铜钱，声音低沉，"与水有关，在...两个月后。"

周九良失笑："您这算命也太笼统了吧？"

云清不答，继续道："你前世是个琴师，再前世是说书人，都与声音有关。这一世，你注定要靠声音吃饭，但..."她突然皱眉，"三十五岁有个坎。"

铜钱突然停止旋转，齐齐倒下。周九良背后一阵发凉，这未免太具体了。

"别担心，"云清收起铜钱，莞尔一笑，"有贵人相助。"

屋外突然电闪雷鸣，暴雨倾盆而下。周九良转头看窗外："奇怪，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。"

"因为我来了。"云清轻声道。

"什么？"周九良没听清。

"没什么。"云清走向门口，"雨停之前，我能再听你弹一曲吗？"

周九良欣然应允，拿起三弦。这一次，他弹的是自己改编的《梅花三弄》。云清靠在窗边，手指轻轻打着拍子。雨声、琴声交织在一起，竟出奇地和谐。

曲终时，雨恰好停了。云清直起身："谢谢你的音乐，周九良。"

"您这就走？"周九良有些不舍，"那个...能留个联系方式吗？有机会想向您请教古琴。"

云清想了想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名片，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："有缘自会相见。"

走出房间，云清在无人处隐去身形。她决定暗中观察这个年轻人——不仅因为他的音乐天赋，更因为她在占卜时看到的那个危险预兆。三千年来，她很少插手凡人命运，但这次，或许会是个例外。

回到四合院，云清从博古架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，封面上用篆书写着"因果录"。她翻到最新的一页，指尖轻点，周九良的名字缓缓浮现。

"让我看看，你与我有什么前世因缘..."她轻声念着古老的咒语，书页开始自动翻动，停在记载着明朝万历年间的章节。

窗外，一轮明月悄然升起。城北的海棠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，不知第几个冬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