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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云社后台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三十分。

周九良站在化妆镜前,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深蓝色大褂的立领。他的动作很慢,食指与拇指捏着衣料边缘,轻轻抚平每一道可能的褶皱。大褂的盘扣必须系到最上面一颗,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——上台演出要庄重。

"九良,喝口水不?"搭档孟鹤堂推门进来,递过一杯热茶。

周九良双手接过,微微欠身:"谢孟哥。"他啜了一口便放下,演出前不能多饮,这也是规矩——避免上台内急。

孟鹤堂早已习惯他这一板一眼的做派,笑着摇头:"你这孩子,年纪轻轻跟个老先生似的。"

周九良只是笑笑,继续检查今晚要用的道具:折扇要能开合无声,醒木得包浆均匀,手绢必须雪白无瑕。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,不能乱放。

"听说今晚前排来了几个曲协的老先生。"孟鹤堂一边上妆一边说。

周九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更加认真地检查起扇面:"那更得仔细了。"

窗外,无人可见的云清倚在窗棂上,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个年轻人。三天前那场雨中琴会后,她便对这个"懂规矩"的相声演员产生了好奇。三千年来,她见过太多人——放荡不羁的诗人,目无礼法的侠客,甚至那些自称规矩森严的帝王将相,私下里也多是荒唐之辈。但这个周九良,似乎真把那些陈规旧矩刻进了骨子里。

云清轻轻一跃,飘然落在周九良身后。他正对着镜子练习今晚的"脸子"(表情),丝毫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。云清凑近他耳边,突然吹了口气。

"!"周九良猛地回头,却什么也没看见。

"有意思。"云清现出身形,就坐在他化妆台上,白旗袍下摆垂落,险些碰到他的化妆包。

周九良倒吸一口凉气,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。但出乎云清意料,他既没尖叫也没逃跑,而是迅速起身,向她作了个揖:"不知仙家驾到,有失远迎。"

这回轮到云清惊讶了:"你叫我什么?"

"仙家。"周九良直起身,声音很稳,"小时候听师爷说过,有些得道的高人会隐身遁形。您三天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,今天又是这般...想必不是凡人。"

云清轻笑出声:"你师爷还说什么了?"

"说遇到仙家要行礼,但别多问,仙家最烦凡人聒噪。"周九良老老实实回答,眼睛却忍不住偷瞄云清悬空的脚尖——它们离地三寸,根本没沾到化妆台。

云清晃着腿,饶有兴趣地打量他:"你倒是不怕。"

"规矩说了,只要心诚,仙家不会害人。"周九良顿了顿,"况且...您上次弹的《夜深沉》,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。"

云清突然伸手拿起孟鹤堂留下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周九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"怎么?"云清明知故问。

"那是孟哥的杯子..."周九良声音渐弱,"后台规矩,角儿们的私人物品不能乱动。"

"我又不是你们后台的人。"云清故意又喝了一口,"再说了,你怎知你孟哥介意?"

周九良站得笔直:"孟哥不介意是他的大度,我不能因此坏了规矩。"

云清挑眉,将杯子放回原处:"你们这行规矩真多。"

"无规矩不成方圆。"周九良引了句老话,"特别是我们这行,靠祖师爷赏饭吃,更得懂规矩守规矩。"

云清突然凑近他,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:"那如果...我要你今晚演出时改个段子呢?"

周九良后退半步,摇头:"节目单早就报上去了,台下还坐着曲协的老先生,临时改活是大忌。"

"要是我非要你改呢?"云清眯起眼,"我可是'仙家'。"

周九良沉默片刻,然后深深作揖:"那只能请仙家恕罪,九良不能从命。"

云清盯着他发顶的旋儿,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如清泉击石,在后台回荡,却奇异地没引起外面人的注意。

"好一个周九良!"她飘然落地,"三千年了,你是第一个敢拒绝我的人。"

周九良直起身,额头已见细汗:"仙家过奖。只是...祖师爷传下的规矩不敢违。"

"叫我云清。"她突然说,"别仙家仙家的,听着像叫个老太太。"

"这...不合规矩。"周九良犹豫道。

云清翻了个白眼:"这是我的规矩——朋友都叫我云清。"

朋友二字让周九良怔住了。他偷偷掐了下大腿,确认不是做梦。一个会隐身会法术的"仙家",要和他做朋友?

"那...云...云小姐,"他结结巴巴地改口,"您今天来是..."

"无聊。"云清随手拿起他的折扇把玩,"想听你说相声,顺便看看你这个'懂规矩守规矩'的人,到底有多死板。"

周九良松了口气,又紧张起来:"您要听相声当然欢迎,但这扇子..."

"怎么?又坏规矩了?"云清哗啦一声展开扇子,故意晃了晃。

"不是..."周九良苦笑,"那扇骨是湘妃竹的,怕您不小心..."

话音未落,云清手一滑,扇子啪嗒掉在地上。周九良一个箭步上前,心疼地捡起来检查。云清偷笑——她当然不会真摔坏他的东西。

"还好没事..."周九良长舒一口气,轻轻抚平扇面。

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,云清忽然有些触动。三千年了,她早已习惯万事万物不过眼云烟的态度。古董摔了就摔了,反正还能再买;朋友走了就走了,反正寿命有限。但这个年轻人对一把扇子都如此珍而重之...

"周九良。"她突然正色道,"你这些规矩...守得不累吗?"

周九良将扇子放回原位,想了想:"刚开始累,现在习惯了。就像...就像您走路不用看路一样自然吧。"

这个比喻让云清一愣。是啊,对她来说法术如呼吸般自然,对周九良来说,规矩或许也是如此。

"时间差不多了。"周九良看了看挂钟,"我得去候场了。云小...云清,您要听相声的话,前台有预留的座位。"

云清摇摇头:"我就在这儿听。"说着,她身形渐渐透明,"放心,不会打扰你。"

周九良张口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点头,拿起扇子向外走去。到门口时,他忽然转身:"云清。"

"嗯?"已经隐身的云清应道。

"谢谢您...看得起我。"周九良声音很轻,"但我就是个普通说相声的,守些老规矩,没什么特别的。"

云清现出身形,歪头看他:"你知道吗?三千年来,我见过太多人喊着要打破规矩,最后却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。而你..."她轻笑,"守着那些别人眼里的陈规旧矩,反倒活得很真实。"

周九良耳根发烫,不知如何接话。好在此时场务来催场,解救了他的尴尬。

"去吧。"云清挥挥手,"让我看看台上守规矩的周九良是什么样子。"

那晚的演出,周九良格外卖力。台下观众只道是曲协老前辈在场的缘故,唯有隐身侧台的云清知道,他是演给谁看的。

演出结束,周九良回到后台,发现化妆台上放着一枚古朴的铜钱,下面压着张纸条:"借你扇子一用,以此抵押。明日午时,陶然亭见。——云清"

他拿起铜钱细看,上面"乾隆通宝"四个字清晰可见,但奇怪的是,这铜钱崭新得像是昨天才铸造的...

窗外,一轮明月高悬。云清坐在德云社的屋顶上,把玩着周九良的湘妃竹折扇。三千年了,她第一次对"规矩"二字产生了好奇。也许明天,她该好好问问那个年轻人,是什么让他如此坚持那些在旁人看来迂腐的旧礼。

毕竟,对长生不死的她来说,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
作者:规矩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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