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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五月的天说变就变。

周九良刚走出德云社后台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他庆幸自己看了天气预报,从背包里抽出折叠伞撑开。这把黑伞是师父去年送的生日礼物,伞骨结实,伞面宽大,足够遮风挡雨。

转过巷口,他看到一个白色身影站在屋檐下躲雨。那女子一袭素白旗袍,长发用玉簪松松挽起,正望着瓢泼大雨出神。雨水溅起的雾气环绕着她,恍若画中人物。

周九良脚步一顿。是云清,三天前在后台偶遇的那位神秘女子。她弹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古琴,言谈举止间透着说不出的古意,今天怎么在这里?

犹豫片刻,周九良走上前:"云...云小姐?"

云清转头,杏仁眼里闪过一丝讶异:"周老师?真巧。"

"您没带伞?"周九良看了看她空空的双手。

云清轻笑:"出门时天色尚好。"她语气轻松,仿佛站在这里淋不到雨是件很有趣的事。

周九良抿了抿唇,突然将自己的伞递过去:"那您用我的吧,我住的近,跑两步就到。"

云清挑眉:"给我?那你怎么办?"

"我..."周九良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,"跑得快。"

没等云清回应,他已经把伞柄塞进她手中,自己缩着脖子冲进雨里。白衬衫瞬间被雨水打湿,贴在背上。

"周九良!"云清喊他。

年轻人回头,眼镜上全是水珠,却还笑着挥手:"伞不用还了!"说完又继续往前跑,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

云清握着尚有体温的伞柄,一时语塞。三千年了,她早已习惯凡人面对超自然存在时的各种反应——恐惧、贪婪、谄媚...却很少有人像周九良这样,明明知道她不寻常,却还像对待普通女子般体贴。

她低头看了看黑伞,轻轻摇头,一步踏出,人已站在周九良的公寓楼下。

周九良正掏钥匙,冷不丁看到云清站在楼道口,吓得钥匙掉在地上:"您...您怎么..."

"伞忘了还你。"云清晃了晃手中的黑伞,明明刚才还在几条街外,此刻伞面却干爽如初。

周九良捡起钥匙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:"您...您这..."

"不请我上去坐坐?"云清微笑,"好歹让我谢你的赠伞之情。"

周九良的公寓在五楼,没有电梯。他一路忐忑,不知该如何向这位"仙家"解释自己简陋的住处。门开后,他慌忙收起沙发上散落的衣物:"抱歉,有点乱..."

云清环顾四周。一室一厅的小公寓,收拾得干净整洁。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曲艺理论和历史书籍,茶几上放着茶具和几本翻开的剧本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看落款都是他师父和同行送的。

"坐吧,我给您泡茶。"周九良手忙脚乱地烧水,"只是普通的龙井,不是什么好茶..."

云清在沙发坐下,注意到茶几下方有个藤编小筐,里面整齐叠放着几把修补过的折扇和磨损的醒木。这些小物件都被精心维护,看得出主人的爱惜。

"你一直这么...有教养吗?"云清突然问。

周九良正烫茶杯,闻言一愣:"啊?"

"雨中赠伞,礼让女子。"云清指尖轻点茶几,"明明知道我不是普通人,还这么...客气。"

周九良将茶杯放在她面前,热气氤氲:"家教如此。我父亲是中学老师,从小教导'礼不分贵贱,仪不论亲疏'。"他顿了顿,"再说...您虽然是...呃...但那也是位女士。"

云清端起茶杯,嗅了嗅茶香:"你父亲教得很好。"

茶过三巡,雨势渐小。周九良放松了些,话也多了起来。云清发现他谈起曲艺时眼睛发亮,从京剧的唱念做打到相声的包袱结构,见解独到。

"...所以我觉得传统艺术不是不能创新,但得先吃透规矩,才能破得有理。"周九良边说边给云清续茶,手势标准,是正经学过茶道的。

云清注视他修长的手指:"你学茶道多久了?"

"六年。"周九良有些不好意思,"师父说相声演员得多学些傍身的技艺,茶道能修身养性。"

"你师父说得对。"云清放下茶杯,"不过现在年轻人能静下心来学这些的不多了。"

周九良笑了笑:"我性子闷,就喜欢这些老玩意儿。孟哥总说我像个小老头。"

云清忽然伸手,指尖轻触他的眉心。周九良僵住,却不敢动。

"你前世..."云清眯起眼,"是个教书先生,再前世是位茶商。难怪..."

周九良呼吸都轻了:"您真能看到前世?"

"小事一桩。"云清收回手,"不过你这一世的教养,倒不全是前世的缘故。"

窗外雨停了,夕阳透过云层,将房间染成金色。云清起身告辞:"谢谢你的茶。"

"我送您..."周九良也跟着站起来。

"不必。"云清走向门口,突然回头,"明天有空吗?我知道有家不错的茶馆。"

周九良眨了眨眼:"明天下午没演出..."

"那午后三时,琉璃厂西街的'清韵轩'见。"云清说完,推门离去。

周九良呆立片刻,才想起那家"清韵轩"是北京城最有名的老茶馆,据说只接待熟客,排队都要半年。他摇摇头,去收拾茶具,却发现云清用过的杯子里,茶叶竟排列成一个精巧的太极图案...

次日,周九良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清韵轩。让他惊讶的是,掌柜一见他就热情迎上来:"周先生是吧?云小姐已经在'松风阁'等您了。"

穿过曲折的回廊,周九良被领进一间临水的雅室。云清正在沏茶,手法行云流水,比周九良见过的任何茶艺师都要优雅。

"来了?"云清头也不抬,"坐。"

周九良规规矩矩坐下,注意到茶席上摆的是珍贵的紫砂老壶,茶叶则是上好的冻顶乌龙。

"尝尝。"云清推过一杯琥珀色的茶汤。

周九良双手接过,先观色,再闻香,最后小啜一口,眼睛顿时亮了:"这...这是七十年代的老茶?"

云清微笑:"七五年冬茶,武夷山那棵母树上的。当年我亲手摘的。"

周九良手一抖,差点洒了茶。云清这话等于明说她已经至少四十多岁——虽然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。

"怎么,吓到了?"云清似笑非笑。

周九良稳住心神,放下茶杯:"不,只是...受宠若惊。"

云清又给他斟了一杯:"昨天你请我喝龙井,今天我请你喝老乌龙,礼尚往来。"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他们从茶道聊到琴艺,从诗词谈到戏曲。周九良惊讶地发现,云清对传统文化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。她谈论唐代乐律如数家珍,分析宋代词牌信手拈来,甚至能指出某些曲艺段子中传承了数百年的谬误。

"...所以《夜深沉》这个曲牌,原本是昆曲里的,后来被京剧借用,再后来才有人用三弦弹。"云清轻抚案上的古琴,"你弹的版本,第三段转调那里,其实是民国时期才改的。"

周九良听得入神:"这些您都是从哪儿学的?"

云清笑而不答,转而问:"你觉得什么是'有教养'?"

周九良思考片刻:"知礼守节,敬天爱人吧。"

"就这么简单?"

"做到却不容易。"周九良认真道,"礼是外在,敬是内在。缺一不可。"

云清注视他良久,忽然道:"周九良,你很有趣。"

临走时,云清送他一个小木盒:"聊表谢意。"

盒中是一块老墨,乌黑发亮,透着淡淡香气。周九良认出这是上好的清代松烟墨,如今已是有价无市。

"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..."

"收着吧。"云清打断他,"我书房里还有十几块。再说..."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"来日方长。"

周九良不知该如何理解这句话,但云清已经转身离去,白色旗袍在回廊尽头一闪而逝。

当晚,周九良在微博上写道:"今日得遇良师,受益匪浅。传统如茶,越品越醇。"配图是那块老墨,却没提清韵轩,也没提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。

他不知道的是,云清正隐身站在他公寓的窗外,看着他认真地将墨块收入书柜,嘴角微扬。三千年了,她见过太多人——才子佳人,帝王将相,却少有像周九良这样内外如一的。他的教养不是做给人看的门面,而是骨子里的修养。

"有意思。"云清轻声自语,身影渐渐淡去。她决定多观察这个"有教养"的年轻人一段时间。毕竟,对长生不死的她来说,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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