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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戌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**
午后三时的阳光斜照进老茶馆的雕花窗棂,将我的茶杯染成琥珀色。这家茶馆我来了百余年,从跑堂的小厮到如今的白发掌柜,已更迭五代人。而我,仍是初见时的模样。
二楼临窗的位置永远为我留着——不是掌柜念旧,而是我略施小术的结果。从这里可以看清大堂每个角落,又不会被轻易打扰。今日的戏码是一对年轻恋人,坐在东南角的红木圆桌旁。
"我说了多少次,我和她只是同事!"青年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,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不安的节奏。
对面的姑娘眼眶泛红,却倔强地昂着下巴:"那你为什么点赞她每一条朋友圈?为什么半夜还回她消息?"
多熟悉的对话。我轻啜一口碧螺春,在心底嗤笑。三百年前在秦淮河畔,类似的对话我已听过无数。人类的情感总是如此脆弱,像蛛丝般一扯即断,却又乐此不疲地编织新的网。
青年开始解释,语速越来越快,姑娘的眼泪终于落下。多没新意。我正欲移开视线,却见那青年突然停下辩解,伸手拭去姑娘脸上的泪珠。他的动作笨拙却温柔,声音也软了下来:"傻瓜,我点赞是因为她负责我们项目啊。至于半夜回消息...那是因为我在等你睡着的语音,等得睡不着。"
姑娘破涕为笑,青年趁机将她搂入怀中。周围茶客发出善意的轻笑,有人甚至鼓起掌来。
我放下茶杯,杯底与托盘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多么可笑,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矛盾,值得那般伤心落泪?更可笑的是,明日他们可能又会为另一件小事争吵,周而复始,直到热情耗尽,或是...
我的思绪被窗外一对蹒跚而过的老夫妇打断。老先生拄着拐杖,老太太搀着他的胳膊,两人走得极慢,却不时相视而笑。这场景莫名熟悉——是了,光绪年间我在这茶馆见过相似的一对。当时那老先生还偷偷将最后一块绿豆糕让给老太太,谎称自己不爱吃甜食。
百年光阴,换了人间,同样的戏码却仍在重复。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,放下茶钱准备离开。就在这时,一阵三弦声从楼下传来。
不是茶馆常有的那种敷衍了事的伴奏,而是真正的演奏。琴音清越,如珠落玉盘,弹的竟是《高山流水》。我停在楼梯拐角,看见一个穿深灰衬衫的年轻人坐在角落,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。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眉头微蹙,仿佛在与琴弦较劲。
有趣的是,他的技法并不纯熟,偶尔还会弹错音。但那琴声中有种罕见的真诚,像是把整颗心都捧在弦上。我靠在楼梯扶手上听完一曲,直到掌声响起,才注意到他身边还坐着个活泼的年轻人——正是刚才吵架的那对情侣中的姑娘。
"九良哥太厉害了!"姑娘拍着手,"这段练了多久啊?"
弹三弦的青年——九良——腼腆地笑了笑:"半个月吧,还不熟。"
"他可是每天练到凌晨三点!"那个先前吵架的青年插话,语气中带着骄傲,"孟哥说周九良这人轴得很,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"
周九良。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,看着他小心地将三弦收进琴袋,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活物。当他抬头时,目光恰好与我相遇。那一瞬间,我确信他看见了我眼中流转的金光——凡人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但他只是微微一愣,随即礼貌地点头致意。
我转身离开茶馆,心中却记下了这个名字。有趣,三千年来看尽人间悲欢,已经很久没有什么能引起我的兴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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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戊戌年二月十五**
今日鬼使神差,又去了那家茶馆。周九良不在,倒是在街角看见他和那个叫孟鹤堂的年轻人从一家孤儿院出来。
"九良,你每个月都来送钱,干嘛不留名啊?"孟鹤堂的声音顺着风飘来。
周九良压低声音说了什么,我没听清。只见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,交给门口的老嬷嬷,然后匆匆离开,像是怕被人发现。
我站在梧桐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凡人行善,要么为名,要么为利,再不济也是求个心安。这个周九良,图什么呢?
入夜后,我化作一缕风跟着他。看他回到简陋的出租屋,煮一碗清汤面,对着电脑修改相声本子到深夜。凌晨两点,他抱着三弦在阳台上练习,怕吵醒邻居,只在弦上虚按,不发出声音。
真是个奇怪的凡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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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戊戌年三月初一**
连跟了周九良半月,越发觉得他与众不同。今日他去敬老院演出,为一位痴呆的老者单独表演。老人记不得亲人了,却会在周九良唱《淮河营》时跟着打拍子。
演出结束,其他演员都走了,周九良却留下来,蹲在老人轮椅前轻声说话。我站在窗外,听见他说:"张爷爷,您当年教我的那段快板,我还记着呢。您听——"
他开始打那段快板,手法生涩,明显是初学。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干枯的嘴唇颤抖着跟上了节奏。一曲终了,老人竟清晰地叫了声:"小周子..."
周九良笑了,眼角泛起细纹。那一刻,我胸口突然泛起一丝陌生的酸胀感。三千年了,我以为自己早已不会为凡人的悲欢所动。
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乐器行,我买了一把上好的三弦。或许明日该去那家德云社看看,听说他每周三在那里演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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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戊戌年三月初三 小雨**
今日终于明白为何周九良的三弦如此特别。
德云社小剧场座无虚席,他与孟鹤堂搭档演出《黄鹤楼》。台上他捧哏沉稳,与孟鹤堂的活泼相得益彰。返场时他独奏三弦,选的是一首改编过的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琴声响起时,我险些打翻茶杯。那琴音里竟蕴含着纯粹的情感——不是技巧堆砌的华丽,而是将整个灵魂倾注其间的赤诚。三千年间,我听过师旷鼓琴,听过嵇康绝响,却从未有哪段音乐能如此直击心灵。
曲毕,掌声雷动。周九良鞠躬时,目光扫过观众席,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。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。散场后,我故意留在最后,果然见他匆匆追出来。
"这位...姑娘,"他斟酌着称呼,"上次在茶馆见过您。"
我故意问:"何以见得?"
"您的..."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"很特别,不会认错。"
大胆的凡人。我轻笑:"周先生琴艺不错。"
"粗浅功夫。"他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,"您懂音乐?"
"略通一二。"我看着他镜片后清澈的眼睛,突然想试探,"比如现在就知道,您的琴柱有些歪了。"
他一愣,急忙取下琴袋检查。我伸手在琴柱上轻轻一拨,暗中施法调整到完美位置:"现在好了。"
周九良试了试音,惊讶地睁大眼睛:"您怎么..."
"云清。"我报上名字,"有缘再见,周先生。"
转身离去时,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。三千年了,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我——不是敬畏,不是贪婪,只是纯粹的好奇与欣赏。
或许,这个凡人值得我再观察一段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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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戊戌年三月十五 月圆**
今夜月华如水,我站在高楼天台,看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。每一盏灯背后,或许都有一段凡人的爱情故事——热烈的、平淡的、长久的、短暂的。三千年来,我旁观过无数这样的故事,始终冷眼相待,因为它们终将湮灭在时间长河中。
但周九良...这个固执地弹着三弦,默默资助孤儿院,为痴呆老人表演的凡人,似乎有些不同。他的琴声里有种东西,让我这颗沉寂千年的心,微微颤动。
女娲娘娘造人时,可曾想过她的后裔会为一个凡人心动?
我伸出手,接住一缕月光。或许下次见面,该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。若他吓得逃走,便证明他与旁人无异;若他...
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。我摇摇头,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。长生者与凡人,本就是云泥之别。
可为什么,耳边又响起他那曲《春江花月夜》?
(日记本这一页的角落,有一滴不易察觉的水渍,像是被雨水打湿,又像是谁的泪痕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