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4

---

**戊戌年三月初七 晴**

今日于德云社小剧场见一有趣之人。着深灰大褂，戴圆框眼镜，指节分明，弹三弦时眉头微蹙，似与琴弦有深仇大恨。台下观众笑闹，他独坐角落调音，周身三尺自成结界，妙哉。

此人名周九良，二十有六，相声艺龄十载。资料显示师承郭德纲，工捧哏，善三弦。有趣的是，他琴柱微斜而不自知，音色却极正。想来凡人中亦有天生乐感超凡者。

本想略作观察便离去，却被他一段《风雨归舟》留住脚步。技法不算顶尖，但指间有真情，难得。曲终时他忽抬头，目光如炬，直刺我隐身之处。三百年来，他是第一个感知到我存在的凡人。

暂留京城观察。

---

**戊戌年三月廿一 阴**

周九良果然有趣。今日他排练新段子，搭档孟氏活泼跳脱如林中猴，他却稳若磐石。最妙是那孟氏即兴改词，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，却能在半息间调整节奏，将脱缰野马拉回正轨。此等应变，非千年修行不可得，他一介凡人如何做到？

散场后故意现身，假称琴艺爱好者。他初时戒备，见我指出琴柱问题后稍缓。当我随手调弦弹奏《广陵散》片段时，他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，甚是可爱。

凡人寿命不过百载，却能创造出如此精妙的乐器与乐曲。女娲造人时，可曾想过她的孩子们会有这等才华？

---

**戊戌年四月初八 小雨**

周九良邀我听他专场。前排就座，他上台时目光扫过观众席，在我处停顿半秒。孟氏活泼，他却沉稳，一捧一逗，相得益彰。凡人说"搭档如夫妻"，倒也有理。

返场时他弹三弦，选的是我上回演示的《广陵散》片段。技法生涩，心意却真。曲毕他望向我坐处，眼中似有星光。三千年未见这般眼神了——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。

莫名赠他一枚铜钱护身。指尖相触时，他掌心温度烫得我微微一颤。女娲族裔本不应知冷热，怪哉。

---

**戊戌年五月十五 雷雨**

周九良遇险。下午卜卦显示血光之灾，赶去时他正被高空坠物所袭。情急之下施展法术，令那花盆偏了三分，只擦破他袖口。他竟似有所觉，抬头望天，口中喃喃"奇怪的风"。

凡人脆弱如纸，一次意外便可夺其性命。我为何要救他？观察日记对象而已，死便死了，再寻一个便是。

可想到那双弹三弦的手再不能拨动琴弦，心头竟如针扎。莫非是那日铜钱沾染了他的气息，反噬于我？

---

**戊戌年六月廿四 晴**

周九良来寻我，带着那把老红木三弦。他说琴音有异，求我看看。明知是借口，仍放他进门。

调琴时他问："云清姑娘师从何人？年纪轻轻琴艺如此了得。"

轻笑不答。若告诉他我师从师旷，怕要吓坏这小先生。

他却不依不饶："姑娘总是一个人，家人呢？"

"早不在了。"这是实话，女娲族裔本就稀少，上次见到同族还是唐玄宗时期。

他沉默片刻，突然说："我以后常来看你。"

凡人承诺轻如鸿毛，偏他说得重若千钧。琴调好了，心却乱了。

---

**戊戌年八月中秋 月明**

与周九良同游什刹海。他买兔儿爷泥塑赠我，说与我气质相合。三千岁高龄被比作月宫玉兔，本该生气，却笑出声来。

他分我半块月饼，豆沙馅，甜得发腻。自商周不食人间烟火，今日破戒。他指尖沾了饼屑，鬼使神差，伸手替他拂去。肌肤相触，他耳尖通红，我掌心发烫。

回程时他哼小曲，是《贵妃醉酒》。走调得厉害，却听得入神。至家门，他忽然问："云清，你信人有来世吗？"

我望着他年轻的面庞，答非所问："今生够长了。"

他不懂。

---

**戊戌年腊月廿三 雪**

周九良染风寒。冒雪前去，见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，可怜兮兮。趁他昏睡，施法退烧。他醒来见我在侧，竟笑说值得。

痴人！

煮粥时失手打翻滚烫砂锅，下意识用手去接。他惊呼扑来，却见我掌心完好，烫伤瞬间愈合。室内死寂。

"云清，你..."他声音发颤。

三千年谨慎，一朝破功。正欲施遗忘咒，他却握住我手腕："还疼吗？"

凡人见异象，不该恐惧逃离吗？为何他只关心我疼不疼？

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真身——长发无风自动，眸中金光流转。他竟伸手触碰我眼角溢出的光点，说："真美。"

疯了，我们都疯了。

---

**己亥年二月十四 阴**

周九良说爱我。

可笑。女娲族裔寿与天齐，他不过百年光阴。告诉他真相，他竟笑："那我更该抓紧时间爱你。"

带他飞上云端，看万里山河；潜入深海，观千年沉船。想吓退他，却听他问："这些地方，你一个人看了多少年？"

三千年孤寂，被他一语道破。

归来时他在我怀中发抖，却还嘴硬："下次...能不能提前说一声...我恐高..."

---

**己亥年五月初七 晴**

周九良向我求婚。持一纸婚书，说虽知我非凡人，仍愿以余生相伴。

"一纸婚约，一辈子，一生承诺只惜一人。"他说得认真，"虽然我的一辈子对你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。"

痴儿！可知女娲族裔不动情，动情便是天劫将至？

抚他面颊，触到湿意。原来神女也会落泪。

"好。"听见自己说。

大不了，等他百年之后，我再沉睡千年。至少这几十载光阴，有人陪我观云卷云舒，听三弦声声。

婚书右下角，他印朱砂，我按金纹。一纸契约，两界为证。

---

这本该是观察日记，却记满了周九良。

从好奇到牵挂，不过四季轮转。凡人说"一眼万年"，原是真的。

若早知会动心，当初是否还会驻足听他那曲《风雨归舟》？

会的。

三千年冷眼观世，唯有他让我想亲身入局。哪怕结局早已注定。

明日便是婚礼。今夜最后一次以女娲族裔身份记录：凡人周九良，将成为云清在这红尘中，唯一的锚。

（日记本合上时，封底浮现出古老的金色纹路，渐渐凝聚成两个字：值得。）
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