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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《长生书》**

暮色四合时,周九良推开那扇雕花木门。四合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,花瓣落满青石小径,每一步都踏碎几片胭脂色的梦。云清背对他站在庭院中央,素白广袖长袍垂落地面,发间一支白玉簪映着最后一缕天光,整个人像一轴褪了色的古画。

"来了。"她没有回头,声音比晚风还轻。

周九良攥紧手中的牛皮纸袋,里面是新谱的三弦曲谱。他三天前就开始构思这段旋律,却在见到她的瞬间忘了所有音符。此刻的云清不像平日那个会陪他去夜市吃糖葫芦的姑娘,倒像庙宇里垂目的神像,周身笼着层看不见的屏障。

"下雨了。"他突然说。

确实有雨丝开始飘落,穿过海棠枝丫,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。云清终于转身,抬手接住一滴雨。那滴水珠在她掌心悬浮,渐渐凝成一颗浑圆的琉璃,内部有金线游动如活物。

"三千年来看过多少场雨,唯有此世的雨..."她碾碎琉璃珠,金线顺着她指缝流泻而下,"会让我想起一个人。"

周九良的喉结动了动。他知道那个"人"是谁——上个月云清带他飞越昆仑雪山时,他的恐高症发作,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在云端呕吐不止。当时她也是这样凝出一颗水珠,说是西王母瑶池的水,能定魂魄。

现在那颗水琉璃还挂在他床头,夜里会发出幽蓝的光。

"我给你带了..."周九良举起纸袋,话却卡在喉咙。云清突然贴近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。她身上有陈年檀香混着雨雾的气息,像一座被遗忘千年的藏书阁突然洞开。

"嘘。"她食指抵在他唇上,冰凉如玉,"听。"

雨势渐密,敲打在瓦片上的节奏竟暗合音律。周九良这才发现院中悬着数十枚铜铃,每片铃铛上都刻着古怪符文,雨水击打时发出的不是叮当声,而是完整的《霓裳羽衣曲》。他瞪大眼睛,看着雨线在云清指尖缠绕成弦,自动拨弄出他梦中都想不到的旋律。

"这是..."

"唐玄宗做的蠢事。"云清勾动雨弦,音波震得海棠乱颤,"他想用凡铁留住仙乐。"

一片花瓣落在周九良肩头。云清替他拂去时,指尖在衣料上停留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周九良看见她腕内侧的金色纹路突然明亮起来,像熔化的黄金在皮肤下流动。上次见到这景象还是她替他疗伤时——那次他被道具刀划伤,云清只是抹过伤口,皮肉便愈合如初。

"你在发抖。"云清收回手,金色纹路随之暗淡。

周九良这才发现自己的确在颤抖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战栗,像三弦的余韵在骨缝间震荡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纸袋取出曲谱:"我想作首新曲子,关于...关于长生者爱上凡人的故事。"

雨铃突然错了一个音。

云清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。她转身时袍袖带起一阵风,吹散满地落花:"你知道女娲族裔的心跳吗?"

不等回答,她抓起周九良的手按在自己心口。没有心跳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间隔许久的震动,像是远古时代的鼓声穿越时空传来。

"三千年一次。"云清冷笑,"下次心跳时,你的曾孙都化作了黄土。"

周九良的手没有收回。相反,他向前一步,将额头抵在她肩上。这个姿势让他闻到她发间若有若无的血腥气——昨夜她肯定又去处理那些"不干净的东西"了。上个月中元节,他亲眼看见她从恶灵体内抽出一缕金光吞下,嘴角还沾着星火般的碎屑。

"那又如何?"他声音闷在她衣料里,"你活三千年,可曾见过有人把《论语》倒背如流就为逗你一笑?"

云清僵住了。上周她确实撞见周九良在背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,当时还嘲笑他是书呆子。

雨铃停了。有月光穿透云层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上。周九良的影子短而结实,云清的却延伸出诡异的长度,边缘还泛着金芒,像条随时会腾空的龙。

"凡人。"她最终叹息,手指却插入他后脑的发茬,力道大得几乎算得上拥抱,"你知道我吃过多少像你这样的痴心人吗?"

这是假话。周九良闻得出她撒谎时的气味——像含羞草被触碰后的青涩。他趁机把曲谱塞进她袖中:"下个月德云社封箱演出,我要弹这个。"

云清展开宣纸,眉头越皱越紧。那不是常规的工尺谱,而是周九良自创的符号系统,夹杂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:一朵墨画的海棠代表第一次见面,茶馆窗格的纹样表示那天的阳光,甚至还有个小人飞天的图案——显然是指她带他腾云驾雾的那次。

"胡闹。"她嘴上这么说,却把宣纸折好收进袖里,"第三小节转调太急,像驴叫。"

周九良咧嘴笑了。这就是云清式的"不错",他早习惯了。雨又开始下,这次是正常的、没有旋律的雨。他正想提议进屋,突然被云清拽到廊下——有辆外卖电动车从院门外疾驰而过,溅起的水花在距他们三尺处诡异地定格,然后哗啦落地。

"...谢谢?"

云清已经松开他,从袖中摸出个物件抛过来:"戴着。"

周九良接住,是枚玉扳指,内侧刻着蛇尾缠绕的图案。玉质温润,戴上去却寒意刺骨。

"女娲族的聘礼?"他故意问。

"闭嘴。"云清耳尖微红,"那是障目玉,戴上它,普通邪祟就看不见你这个香饽饽了。"

周九良转动扳指,发现它自动调整到适合的尺寸。他忽然想起今早剃胡子时,镜中的自己眼角已有了细纹。而云清,从初见时就是这副二十出头的模样。

"云清。"他喊她全名,罕见地认真,"等我老了..."

"等你老了,"云清打断他,指尖凝出一滴金液点在扳指上,蛇纹立刻活过来般游动,"我就把你冻在琥珀里,放在我书房当摆件。"

月光下,周九良看见她说完这句话后抿紧了唇,金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颈侧,像某种保护机制。他忽然明白,这就是长生者的"哽咽"。

雨幕中,有夜归人的自行车铃从远处传来。人间的声音。周九良鼓起勇气,吻了吻云清泛起金纹的指尖。意料之中的灼痛,但他没松口,直到尝到血味——他的嘴唇肯定烫伤了。

"疯子。"云清抽回手,金色纹路却温柔地缠上他烫伤的位置,"...疼不疼?"

周九良摇头,趁势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脸颊。三千年的寒玉,竟被他这个凡人的温度染上一丝暖意。

海棠花在雨中落了满地,像无数个微小的心跳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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