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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回不去的何止是时间》
云清在整理书房时,从《东京梦华录》的夹页里掉出一张电影票。
票根已经泛黄,上面印着「1999年12月31日,23:50,《霸王别姬》」。她捏着这张脆弱的纸片,突然想起那天周九良穿着臃肿的羽绒服,在电影院门口跺着脚哈白气的样子。
"云姐!这儿!"他挥舞着两张票,鼻尖冻得通红,"最后一场了,我排了俩小时队呢!"
窗外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书桌上。云清用指尖轻轻抚过票根上的字迹,那些原本已经模糊的油墨突然变得清晰起来,仿佛被施了法术。她怔了怔,随即苦笑——三千年的修为,竟用在这种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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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散场时已过凌晨。
新千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,周九良把围巾解下来裹在云清脖子上。"您这身子骨,看着比我还怕冷。"他说话时带着白雾,睫毛上沾着雪花。
云清没有解释自己其实不惧寒暑。她任由那条带着体温的格子围巾缠绕在颈间,闻到了淡淡的洗衣粉香气,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。
长安街上人潮汹涌。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挤过来,周九良掏出皱巴巴的零钱:"来两串!要糖厚的!"
"年轻人就是胃好。"云清接过糖葫芦,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。
周九良突然停下脚步。世纪坛的倒计时灯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"云姐,"他舔掉唇边的糖渣,"你说下个千年...咱们还能一起看《霸王别姬》重映吗?"
雪落在糖葫芦上,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洼。云清望着远处沸腾的人群,轻声道:"人活百年就够了,太长...累得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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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运烟花照亮北京夜空时,周九良给云清发了条彩信。
照片里的他站在德云社后台,比着俗气的剪刀手,身后是正在化妆的郭德纲。消息下面还有行字:「角儿说我进步了,下次专专专专专场请您来听!」
云清当时正在昆仑山巅。她看着手机信号格艰难地跳动,最终还是没有回复。
三个月后,她在潘家园淘到部诺基亚手机。摊主信誓旦旦说是限量版,其实不过是换了壳的翻新机。云清付钱时想,人类真有趣,明明自己活得比手机还短暂,却总执着于"限量"这种概念。
回家充上电,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二十多条未读短信争先恐后涌出,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:「云姐,山楂锅盔涨价了,五块变八块」。
她一条条翻过去,最后停在2009年1月那条:「您是不是又闭关了?我学会弹《流水》了,等您来听」。
窗外蝉鸣刺耳。云清把手机放进抽屉,和那枚万历年的铜钱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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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九良结婚前夜,北京下了场暴雨。
云清在琉璃厂收了把品相不错的油纸伞,伞面上绘着折枝梅。她撑伞走过积水潭,雨水在伞骨上敲出沉闷的鼓点。
手机亮起,是周九良发来的定位——后海某家小酒馆。
她到时,他已经喝得半醉,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瓶。"云姐..."他抬头时眼眶发红,"我要结婚了。"
雨水顺着伞尖滴在木地板上,洇出深色的痕迹。云清收起伞,轻轻放在一旁:"恭喜。"
"她...她很普通。"周九良摩挲着酒瓶标签,"不会弹琴,不懂古董,连《霸王别姬》都没看过..."
云清给自己倒了杯酒。绍兴黄,三十年陈,喝下去像吞了把钝刀。"挺好的,"她放下酒杯,"平凡最珍贵。"
雨声渐歇时,周九良突然抓住她的手:"如果我..."
"没有如果。"云清抽回手,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桌沿,发出清脆的响,"明天记得刮胡子,新郎官要体面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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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颐和园。
周九良已经坐上了轮椅,膝盖上盖着林嘉怡织的毛毯。云清推着他沿长廊慢慢走,铜铃在檐角叮当作响。
"早知道该听您的。"他指着自己花白的头发,"染黑多好。"
云清递给他保温杯,里面泡着武夷山的大红袍。周九良喝了一口就皱眉:"苦。"
"回甘。"她纠正道。
湖面结着薄冰,几个小孩在打冰尜。周九良突然说:"其实我知道。"
"知道什么?"
"第一次在后台见到您..."他望着远处的佛香阁,"那个茶杯,根本不是复原的。"
云清停下脚步。
"碎瓷重圆是法术。"周九良的眼睛依然清亮,像他们初遇时那样,"我当时就想,这姑娘真厉害,连说谎都这么好看。"
十七孔桥上的石狮子在夕阳中变成金色。云清把围巾解下来,轻轻搭在他腿上——还是1999年那条,崭新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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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理完书房已是深夜。
云清把电影票放回《东京梦华录》,又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里面整齐码着:一部诺基亚手机,二十多张德云社门票,半盒受潮的山楂锅盔,还有卷褪色的拍立得相纸。
她展开相纸,年轻的周九良搂着她的肩,背后是盛放的海棠。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,墨迹已经晕开:
「回不去的何止是时间」
窗外,新千年的第二场雪悄然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