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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
云清站在ICU外的走廊上,指尖轻轻划过钢化玻璃。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在冷白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——这双手接生过光绪皇帝,给孙中山包扎过伤口,现在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上某个不存在的污点。

"患者家属?"穿洗手衣的年轻医生走过来,口罩上方露出青黑的眼圈。

"朋友。"云清收回手,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在窗框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
医生翻开病历夹:"周先生是多脏器衰竭,家属签了DNR..."他突然顿住,因为眼前这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,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凝视着病房——像是考古学家打量刚出土的青铜器,带着三千年的审视与悲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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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清记得第一次见人类心脏时的场景。公元前256年,咸阳城刑场上,那个偷军粮的伙夫被剖开胸膛时,心脏还在突突跳动。她躲在围观人群里,听见身旁的老妇啐道:"黑心烂肺的东西!"

而现在,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越来越平。

"室颤!准备除颤!"

医护人员围上去的瞬间,云清看见周九良的灵魂坐了起来。六十岁的魂魄保持着三十五岁的模样,穿着他们初遇时那件深蓝色大褂,好奇地戳了戳医生手里的电极板。

"云姐?"魂魄转头看见她,眼睛倏地亮了,"您怎么来了?"

云清没说话。她看着除颤器压在衰老的胸膛上,干瘪的皮肤被电击灼出焦痕。三次放电后,主治医师抹了把汗:"时间...三点二十六分。"

魂魄困惑地歪头:"他们哭什么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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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清在新生儿监护室外停留了片刻。

保温箱里的婴儿皱巴巴的,脚踝系着写有"林嘉怡之子"的标签。她隔着玻璃点了点那小小的鼻尖,想起三百年前接生过的某个爱新觉罗氏婴儿——也是这般红彤彤的模样,后来成了鸦片烟鬼,死在八国联军进京那夜。

"生命真顽强啊。"护士长走过来感慨,"早产儿能活下来都是奇迹。"

云清笑了笑。她见过真正的奇迹——1945年广岛废墟里,那个被气浪掀进蓄水池的孕妇,在核爆后第七天生下健康女婴。当时她伪装成红十字护士,剪脐带的手第一次发抖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林嘉怡坐在轮椅上被推过来,浮肿的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恍惚:"云...云小姐?"

"恭喜。"云清从锦囊里取出块温润的羊脂玉,"给孩子的。"

玉坠刻着长命锁纹样,是当年女娲补天剩下的五色石边角料。林嘉怡刚要推拒,婴儿突然啼哭起来——那哭声清亮得像把刀,划破了监护室的消毒水气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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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间在地下三层。

云清坐在长椅上等手续办完,对面是个抓着头发的年轻女人。

"他说会永远爱我..."女人神经质地啃着指甲,"胃癌晚期还给我做便当..."

死亡证明从窗口递出来。云清接过文件袋时,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——是刚才那个割腕未遂的女孩,手腕缠着纱布被推去留观室。人类总爱用疼痛证明爱情,仿佛伤口越深,誓言就越真。

她想起宣统元年,上海滩某个红舞女也是这样,穿着染血的旗袍跳进黄浦江。当时她在岸边捡到支口红,如今还收在梳妆台的螺钿盒里。

"节哀。"工作人员机械地说。

走廊尽头传来争执声。两个男人在为遗产撕打,其中一个举着CT片吼:"肺癌怎么了?老子还能活十年!"

云清低头看死亡证明。纸质比民国时期好多了,至少不会洇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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殡仪馆的告别厅放着蹩脚的钢琴曲。

云清站在最后一排,看照片里的周九良对众人微笑。他年轻时总抱怨相声中"我死了"的包袱太低俗,现在倒成了被调侃的主角。

"接下来请周先生生前好友致辞..."

孟鹤堂拄着拐杖上台,稿纸抖得哗啦响。他说到"九良这辈子最得意《黄鹤楼》"时,云清悄悄退出大厅。

骨灰领取处排着长队。她望着那些或麻木或哀戚的脸,突然想起古希腊有个哲学家说过:死亡不过是原子散逸。三千年了,她见过太多原子组合又消散——青铜器氧化成锈,美人腐烂成土,连金字塔的石头都在风化。

"周九良家属?"工作人员递来檀木盒子。

云清没接。她只是轻轻抚过盒盖,就像当年抚过那把唐代古琴的断纹。

"给他妻子吧。"她转身时旗袍下摆扫过门槛,"我只是个看客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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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的四合院格外安静。

云清取出那套北宋茶具,给自己斟了杯明前龙井。茶海上摆着张泛黄的拍立得——周九良搂着她的肩,背后是盛放的海棠。

"敬观察者。"她举杯对月,"敬人间。"

茶凉了。月光移过窗棂,照在梳妆台的螺钿盒上。盒子里收着光绪年的戏票,广岛产妇的感谢信,还有半管早已干涸的口红。

三千年一瞬,而这一瞬,她终于承认:医生共情是大忌,而长生者动情,是劫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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