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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间走廊的灯光惨白,云清靠在墙边,看医护人员推着盖白布的担架匆匆而过。
"37床走了?"小护士红着眼睛问。
"肝癌晚期。"医生摘下手套,"家属签完字了。"
云清的目光穿过虚掩的门缝。死者是个年轻女孩,床头还摆着没吃完的巧克力。她想起三百年前在江南见过的那个绣娘,也是这样瘦得脱相,最后死在一堆未完成的嫁衣里。
"您也是家属?"护士注意到她。
"路过。"云清转身离开,白大褂下摆扫过消毒水渍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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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一观察室·肿瘤科】**
化疗室的味道总是很特别。
刺鼻的药水味里混着苹果腐烂般的甜腥,还有某种更深层的、属于生命消逝前的腐朽气息。云清站在3号床前,指尖悬在输液管上方三寸,淡青色的灵力顺着药液流入病人体内。
"今天感觉好些吗?"她翻开病历本。
老太太咧开干裂的嘴唇:"姑娘,你身上有槐花味。"
云清写字的手顿了顿。上次有人这么说,还是光绪年间的同仁堂大夫。那时她扮作游医学针灸,总爱在袖口藏几朵槐花。
"您嗅觉很灵。"她合上病历,"明天加一剂扶正汤。"
走廊拐角传来压抑的哭声。实习医生蹲在消防栓旁发抖,手里攥着被血浸透的纱布——他刚送走第一个病人。
"共情是大忌。"主任医师冷着脸走过,"下不为例。"
云清望着年轻医生通红的眼眶,想起太医院那个因为给宫女多开了一钱人参,就被拖去杖毙的小学徒。三百年过去,白大褂换成了锦缎官服,可医者的困境从未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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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二观察室·急诊科】**
凌晨三点的急诊室像战场。
醉酒打架的混混、突发心梗的老人、误吞玩具的孩子,各种声音在走廊里发酵。云清站在分诊台前,看护士给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量血压。
"车祸?"她问。
"跳楼。"护士压低声音,"高考失利。"
少年突然挣扎起来,输液架轰然倒地。云清按住他颤抖的肩膀,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探入经脉。无数记忆碎片奔涌而来——撕碎的准考证、父亲扬起的皮带、天台边缘呼啸的风......
"按住他!准备镇静剂!"
在众人扑上来前,云清已经收回手。她记得崇祯三年有个举子,也是这般从贡院牌坊上跳下来,脑浆溅在她新做的绣鞋上。
"生命体征稳定。"她平静地汇报,仿佛刚才没窥见过一个灵魂的崩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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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三观察室·儿科】**
儿童病房总是最吵的。
云清站在窗前,看一个小女孩把蜡笔涂满整张画纸。
"我画的是妈妈。"女孩举起画,"她在天堂当星星。"
床头卡写着"白血病"。云清从白大褂口袋摸出颗琥珀色糖果——这是用昆仑雪莲蜜炼的,能暂缓疼痛。
"甜吗?"
女孩眯起眼睛:"和妈妈煮的红糖水一样甜。"
护士站的监控屏幕突然雪花闪动。云清瞥见女孩背后浮现出模糊的人形,是个穿红棉袄的年轻女子,正轻轻抚摸孩子的发顶。
"体温正常。"云清收回目光,在查房记录上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。
三千年里她学会最重要的事:有些真相,不如留给亡魂与孩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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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终章·医院天台】**
暮色染红太平间的屋顶时,云清在天台遇见了周九良。
他抱着保温桶,鼻尖冻得发红:"给您送点饺子,三鲜馅的。"
"今天不说相声?"云清接过保温桶。
"孟哥替我了。"周九良望着楼下闪烁的救护车灯,"听说您在这家医院...待了二十年?"
饺子还冒着热气。云清夹起一个,想起民国时在协和医院当护士长的日子。那时她每天要给张学良的情妇打针,那女人总爱抱怨针头太凉。
"不长。"她轻描淡写,"够看几代人出生入死罢了。"
周九良突然抓住她的手腕。白大褂袖口滑落,露出那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疤痕。
"云姐。"他声音发颤,"您这样...不疼吗?"
晚风掠过天台,带来远处产科婴儿的啼哭。云清望着太平间方向升起的青烟——那是魂魄归天的痕迹。
"习惯了。"她掰开周九良的手指,把最后半个饺子塞进他嘴里,"趁热吃。"
暮色渐沉,医院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。云清的白大褂被风吹起,像面永不降下的旗。
三千年了,她依然站在人间与永恒的缝隙里,做个冷静的旁观者。
毕竟,长生者若学不会麻木,早该在第一个千年就疯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