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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间观察报告》
云清的白大褂口袋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:一枚乾隆年间的银针、一本写满三千年病例的牛皮笔记,以及一小包山楂糖。
北京协和医院的特需门诊部,她每周三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坐诊半天。医院领导只知道这位"云医生"有着不可思议的诊断准确率,却没人知道她指尖偶尔闪过的青光,能直接看透人体最细微的病变。
"下一位。"云清敲了敲键盘,诊室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怯生生地走进来,身后跟着位满脸风霜的中年妇女。女孩约莫十二三岁,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,手指末端膨大呈杵状——典型的先天性心脏病体征。
"林小雨?"云清扫了眼病历,立刻在脑中调出对应资料:法洛四联症,已做过两次姑息手术,肺动脉发育不良,预期寿命不超过二十岁。
"云医生,"中年妇女局促地搓着手,"俺们从河北来的,听说您..."
"把检查报告放这儿。"云清打断她,戴上听诊器。金属探头贴在女孩单薄的胸膛上,心跳声像只挣扎的雏鸟。
三千年行医经验让云清能瞬间判断出:如果不进行第三次手术,这孩子在明年冬天就会因心力衰竭死去。而即使手术成功,存活期也不会超过五年。
"目前治疗方案是合理的。"云清摘下听诊器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"继续服用利尿剂和地高辛,三个月后复查。"
妇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"可是省城医生说..."
"我说了,维持现状。"云清在处方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。这种病例她见过太多——十九世纪伦敦贫民窟里咳血的孩子,明朝江南瘟疫中高热的婴儿,还有公元前那场大洪水后,泡得肿胀的小尸体漂浮在水面上。
人类总是这样,对死亡大惊小怪。
妇女颤抖着接过处方,拉着女儿往外走。女孩却突然回头:"医生,您桌上的糖能给我一颗吗?"
云清挑眉。那包山楂糖是她用来哄民国时期的小患者的,现在早该硬得像石头。
"很酸。"她警告道。
女孩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"没关系,妈妈说酸的东西对心脏好。"
云清鬼使神差地推过糖罐。女孩小心翼翼地取了一颗,珍重地放进嘴里,立刻皱起脸:"真的好酸!但谢谢您!"
诊室门关上后,云清盯着糖罐看了很久。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——医生共情是大忌,何况是活了三千年的医生。
午休时分,云清端着咖啡站在走廊窗前。楼下花园里,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正蹲在花坛边,把山楂糖掰成小块喂麻雀。
"云教授对那个病例感兴趣?"心外科主任走过来,"法洛四联症合并肺动脉闭锁,很典型的..."
"不感兴趣。"云清抿了口咖啡,"只是好奇,明知要死为什么还笑得出来。"
主任愣了下:"孩子嘛,不懂..."
"她懂。"云清打断他,"她看检查报告的眼神,像个老医生。"
咖啡杯底沉淀着未化的糖粒。云清突然想起东汉末年,那个在乱军中开义诊帐篷的年轻道士,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每个将死的伤兵—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愚蠢又耀眼。
下午的门诊刚开始,云清就听到了熟悉的咳嗽声。诊室门虚掩着,林小雨站在走廊长椅旁,正给一个哭闹的幼儿折纸飞机。她苍白的指尖灵活地翻动着,不时停下来喘口气。
"妈妈说,看病时要想着痊愈后的样子。"女孩把纸飞机递给幼儿,"比如我,每天都在想以后要当医生。"
幼儿破涕为笑:"像里面的漂亮阿姨一样吗?"
"比她还厉害!"女孩骄傲地挺起胸,随即又佝偻着咳嗽起来。
云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。三千年来,她见过太多将死之人:有哭嚎的,有诅咒的,也有麻木接受的。唯独没见过这样——用所剩无几的生命,去温暖其他将死之人。
诊室里的银针突然发出细微的嗡鸣。云清盯着檀木盒里那排长短不一的针具,最长的一根曾为华佗所有,最短的则救活过杨贵妃的猫。现在它们齐齐指向门外,仿佛在谴责她的冷漠。
"下一位。"云清提高声音,故意让门外的女孩听见,"林小雨。"
复诊检查比上午详细得多。云清的手指在女孩脊背上按压,灵力顺着经络游走,修复着那些现代医学无法触及的微小缺损。这很危险——但凡有个护士推门进来,就会看到银针悬浮在空中,针尾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青光。
"医生,您的针好暖和。"女孩趴在诊疗床上含糊地说。
云清没有回答。她正操控着三根银针在女孩心脏周围形成阵法,这是西周时期巫医的手法,能刺激组织再生。代价是她今晚会虚弱得像生了场大病。
"好了。"最后一针收起时,云清额角已经渗出细汗,"穿好衣服。"
女孩坐起来,突然摸了摸胸口:"奇怪,这里不疼了。"
"心理作用。"云清低头写病历,字迹比平时潦草,"下个月再来,我要调整用药。"
妇女千恩万谢地拉着女儿离开。女孩在门口突然转身,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:"送给您!"
那是个歪歪扭扭的纸折心脏,背面用彩笔写着"谢谢"。
云清盯着那个小手工看了很久,久到夕阳西斜,影子爬上墙面与华佗的画像重叠。画像里的医圣似笑非笑,仿佛在问:三千年了,终于学会心软了?
她拿起纸心脏,发现里面还藏着一颗水果糖。这次不是山楂的,而是荔枝味——她三百年前最喜欢的口味。
诊室的灯突然闪烁了几下。云清警觉地抬头,看见窗玻璃上凝结出一行水珠组成的字迹:「干涉生死,必遭天谴」
"多管闲事。"云清对着空气冷冷道,挥手抹去水迹。她剥开糖纸,甜味在舌尖漫开的瞬间,窗外传来女孩的笑声——林小雨正在楼下和麻雀告别,蹦跳的样子像个健康的孩子。
银针在檀木盒里轻轻震颤。云清合上盖子,把纸心脏放进白大褂口袋,正好挨着那包山楂糖。她知道这违背了自己"不介入人类生死"的原则,但偶尔破例也没什么。
毕竟,医生共情是大忌。但若永远不共情,又何必行医三千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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