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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
云清靠在处置室门框上,白大褂口袋里装着刚开封的巧克力。这是她第三百二十次以"实习医生"身份混进医院——长生最大的好处,就是能不断更换身份体验不同人生。

"云医生!"护士小刘跑过来,"3床病人拒绝缝合,非要等家属签字。"

她跟着护士穿过长廊。消毒水味里混着血腥气,有个醉汉在嚎叫,远处传来婴儿啼哭。人间百味,不过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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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一观察室】**

3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左手腕的伤口狰狞翻卷,血珠滴在苹果手机屏幕上。

"怕留疤?"云清戴上手套,"放心,我缝的伤口,愈合后像朵花。"

女孩抬头,睫毛膏晕成黑圈:"你知道我为什么割这里吗?"她亮出右手腕上几道旧疤,"因为他说左手的表是他送的。"

云清熟练地穿针引线。三百年前苏州绣娘的手艺,用在缝合术上实在大材小用。她看着女孩颤抖的瞳孔,想起康熙年间那个为负心汉投井的闺秀——当时井水染红的绸缎,后来成了贵妃的霞帔。

"他会后悔的。"女孩突然抓住云清的手腕,"对吧医生?"

云清腕间的翡翠镯子微微发烫。这是件法器,能照见凡人三日内的生死。此刻镯子里映出的画面,是女孩三天后站在男友公司楼顶的身影。

"不会。"云清剪断缝合线,"他下周就会和新来的实习生去三亚。"

女孩的哭声被隔壁车祸伤员的惨叫淹没。云清把巧克力塞进她染血的掌心,转身时听见灵魂碎裂的轻响。共情是大忌,但三千年来,她始终学不会袖手旁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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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二观察室】**

儿科输液区像被轰炸过的游乐场。

云清蹲在5岁患儿面前,手中的听诊器变成金色小猪。"告诉佩奇,哪里不舒服呀?"

孩子破涕为笑。年轻母亲却突然跪下:"医生,能不能用便宜点的药?他爸跑了,我..."

白炽灯在女人发顶照出几根银丝。云清想起光绪年间,北平瘟疫时那个典当嫁妆买药的妇人。当时她用女娲血救了整条胡同,却救不了人心——那妇人最终被婆家沉了塘,罪名是"妖术惑众"。

"用这个。"云清写下药方,在背面画了道隐形符,"去鼓楼西大街的药店。"

那其实是家当铺。老板看见符咒就会明白,这是长生者典当记忆换钱的暗号。上次她当掉的是与李太白对饮的回忆,不知道这次会失去哪段往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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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三观察室】**

ICU的蓝光总让云清想起幽冥河。

8床躺着个插满管子的老人,监护仪上的曲线越来越平。她站在床边,看着家属们轮流来哭——大儿子摸走床头的金表,二女儿偷偷拍遗嘱照片,只有个小姑娘认真擦拭老人浮肿的脚。

"爷爷说想听《空城计》。"小姑娘拉住云清的衣角,"医生,他能撑到天亮吗?"

云清腕间的镯子泛起涟漪。画面里,老人将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停止呼吸,而遗嘱执行人正在赶来的路上。

"能。"她摸出手机,播放京剧选段,"我陪你们等。"

诸葛亮唱到"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"时,老人突然睁眼。混浊的瞳孔映出云清的脸,竟闪过一丝清明:"您...还是这么年轻..."

满室愕然中,云清认出了他——1953年那个总来听她弹琵琶的大学生。当时琉璃厂的银杏叶黄得正好,他说要写部关于长生的话剧。

监护仪响起刺耳的警报。云清在众人痛哭时悄悄退出,走廊尽头有个穿蓝大褂的身影。

"云医生。"周九良提着保温桶,"刚熬的梨汤,润润嗓子。"

他鬓角已经灰白,但眼睛依然亮得像少年时。云清突然想起,这是唯一没在她法器里留下死亡影像的凡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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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终章 人间值得】**

清晨交班时,护士站议论纷纷。

"3床女孩突然出院了,说要回老家开甜品店。"

"儿科那孩子退烧了,他妈送来锦旗..."

"8床老爷子走得很安详,小孙女在他手里发现块古玉..."

云清脱掉白大褂,翡翠镯子碰到值班表,发出清脆的响。周九良靠在医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等她,手里转着对文玩核桃。

"今天去哪儿?"他问,"潘家园还是白云观?"

阳光穿过树叶间隙,在云清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三千年来,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,却依然会为晨光里的一碗梨汤心动。

"回家吧。"她接过保温桶,"我给你看样东西。"

四合院的海棠树下埋着个铁盒,里面装着光绪年的药方、民国时的戏票,和1953年北大话剧社的节目单。最新添的物件,是张德云社2008年的演出票——第七排正中的位置,票价八十元。

周九良突然红了眼眶。他明白,对长生者来说,收藏记忆比收藏古董珍贵万倍。

风掠过树梢,云清腕间的玉镯微微发烫。这次映出的画面,是白发苍苍的周九良在院子里逗猫,而她坐在廊下,正在修补那个褪色的香囊。

原来人间最厉害的术法,不是女娲补天,而是凡人用几十年光阴,在永恒者心上刻下的印记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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