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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的玻璃门第437次在云清面前自动打开。
她今天换了副金丝眼镜,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钢笔——1890年的派克、1923年的万宝龙,和上周周九良在地摊上给她买的英雄616。护士站的实习生偷偷打量这位新来的副主任医师,没人想得通为什么院长亲自带她参观时,会对着明朝的青花瓷痰盂喊"老伙计"。
"患者男性,32岁,急性胰腺炎。"住院医递上病历本时,云清正在用手术刀削苹果。薄如蝉翼的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,垂在垃圾桶上方,像条将死未死的蛇。
病床上蜷缩着的男人满脸油汗,手指死死抠着护栏。云清翻开他泛黄的病历:酒精性肝硬化、胃溃疡、重度脂肪肝...最新一张CT片上,胰腺肿得像颗熟透的李子。
"戒酒。"她放下苹果,果肉氧化成锈红色,"否则活不过三年。"
男人突然暴起,挂着点滴的手砸向托盘架:"你他妈咒谁呢?!"
生理盐水瓶在云清脚边炸开。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,只是从白大褂里掏出个锦囊。里面装着几粒黑褐色的药丸,闻起来像暴雨前的泥土。
"神农架采的。"她把药丸放在男人颤抖的掌心,"能止疼,但解不了毒。"
男人将信将疑吞下药丸,五分钟后惊愕地发现疼痛消失了。他盯着云清胸前的工牌——"云清,中西医结合科",照片里的她穿着同样的白大褂,背景却是民国时期的协和医院老楼。
午休时云清去了天台。周九良拎着保温桶蹲在通风管旁边,塑料袋里还装着两盒稻香村。
"今天第三个了。"她掀开桶盖,党参乌鸡汤的香气混着消毒水味飘散,"32岁,酒精胰腺炎。"
周九良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她:"比上次那个吸毒的好点儿?"
"半斤八两。"云清搅动着汤里的枸杞,"他老婆刚生二胎。"
他们沉默地吃着。远处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像块巨大的墓碑。三年前云清带周九良来这看肺癌晚期的老先生说相声,散场后老头拉着她的手说:"姑娘,我好像在1958年就见过你。"
"对了。"周九良突然掏出一张泛黄的戏票,"广德楼今晚《锁麟囊》,程派新秀..."
云清摇头:"不去,扮相太差。"她指尖轻轻点着汤面,"当年李世济唱这出时,头面用的是真东珠。"
傍晚的急诊科永远像被炮轰过的战场。云清刚接诊完食物中毒的大学生,转身就看见护士长领着个穿蕾丝裙的小女孩进来。
"六岁,反复高烧三个月。"护士长压低声音,"血常规正常,但..."
女孩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玩偶熊,右眼纽扣脱落,露出里面发霉的棉絮。云清蹲下身时,闻到她发间有股腐土的味道。
"小熊生病了?"她轻轻碰了碰玩偶脱线的耳朵。
女孩突然大哭:"医生说熊熊死了!可它明明还在动!"
云清摘下眼镜。在她真实的视野里,女孩肩上趴着个模糊的黑影,正用细长的手指缠绕孩子的发丝。白炽灯管突然频闪,病历本无风自动翻到空白页,浮现出歪歪扭扭的铅笔字:**还给我**。
"去玩吧。"云清把锦囊塞进小熊肚子里,"明天就不疼了。"
等母女俩离开,她从白大褂里摸出枚铜钱,在护士台边缘立起旋转。金属与大理石碰撞的脆响中,隐约夹杂着孩童的抽泣。
"云医生?"护士好奇地探头,"那孩子..."
"疫苗反应。"云清收起铜钱,"下周复查。"
值完大夜班,云清在更衣室撞见心外科的林主任。对方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带,瞥见她时突然僵住。
"您还是老样子。"他苦笑,"1956年我祖父在协和实习,说有位不会老的云医生..."
云清锁柜门的手顿了顿。她记得那个总把听诊器焐热的年轻人,后来死在援非医疗队。他孙子现在两鬓斑白,而她的工牌照片还是民国时的模样。
"令尊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写得很好。"她递过一包中药,"每日酉时服用,能缓解房颤。"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护士推着平床狂奔,上面躺着个浑身是血的建筑工人。钢筋贯穿了他的左胸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,像柄锈红的竖琴。
"让一让!"住院医大喊,"心包填塞!"
云清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看着血滴在瓷砖上连成蜿蜒的线,忽然想起崇祯十七年,李自成的军队踏过午门时,太医院的地砖也是这种颜色。
周九良来接她时,云清正在解剖室擦手术刀。月光透过百叶窗,在她脸上切出细碎的光斑。
"今天死了几个?"他递过热可可。
"七个。"云清把柳叶刀插回皮套,"最年轻的那个和你同岁。"
他们沿着东单胡同慢慢走。槐树影子在地上爬行,偶尔掠过周九良新长出的白发。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,云清突然停下。
玻璃窗后,胰腺炎男人正在买啤酒。他左手还贴着输液留置针,右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撬开瓶盖。
"要管吗?"周九良问。
云清摇头。三千年教会她最深刻的道理,就是医者能救病,救不了命。便利店的白炽灯把男人的影子投在沥青路面上,比实际体型臃肿许多——那是酒精肝幻化出的虚影,正贪婪地吮吸着宿主的生命力。
"回家吧。"她转身走向胡同深处,"明天还有门诊。"
路灯渐次亮起。周九良看着云清被拉长的影子,突然发现那轮廓偶尔会扭曲成蛇形。他想起昨天在旧书摊翻到的《山海经》:"女娲,人面蛇身,一日七十化..."
夜风吹落一片槐叶,正落在云清肩头。她没拂去,任凭枯叶在白衣上停留,像块即将愈合的疮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