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锁记
雨季的缅甸,空气里漂浮着腐烂水果与铁锈混合的气味。陆川站在地下室门前,用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开凝固的时间。
"三个月零四天。"他对着门缝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表演性质的温柔,"我的小林该想爸爸了。"
地下室角落里的身影动了动。小林蜷缩在潮湿的霉斑上,脚踝处结痂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,渗出血珠。她数着墙上用指甲刻下的三百零四道划痕,每一道都像陆川西装第三颗纽扣的反光。
铁门打开的瞬间,光线像硫酸般倾泻而入。小林条件反射地蜷起身体,这个动作让陆川轻笑出声。他今天穿着定制的亚麻衬衫,袖口别着两枚象牙袖扣——那是上个月从中国商人那里骗来的"担保金"换的。
"抬头。"
小林的下巴被金属般冰冷的手指钳住。二十七岁的陆川有张令人不安的脸,眼角微微下垂像无害的鹿,瞳孔却黑得能吸收所有光线。他左手托着个紫檀木盒,盒盖上的缅甸孔雀正用红宝石眼睛盯着她。
"猜猜爸爸给你带了什么?"
金属碰撞声从盒子里传来。小林盯着陆川无名指上的戒痕——那是她去年咬的,当时他正把注射器扎进她的颈动脉。现在那里戴着新的铂金戒指,内圈刻着"Property of L.C."。
脚镣是黄金打造的。
陆川跪下来时,西裤膝盖处发出高级面料摩擦的声响。他像给芭蕾舞者穿鞋的王子般托起小林的右脚,镣环内侧刻着细密的缅甸文——后来小林才知道那是《金刚经》里关于驯服心魔的段落。
"纯金的。"他抚摸着镣环上镶嵌的翡翠,"知道为什么选这个颜色吗?"锁扣"咔嗒"咬合时,他凑到她耳边,"这样流血的时候看不出来。"
链子另一头连着个精致的银铃铛,随着小林的动作发出教堂钟声般的清响。陆川把玩着钥匙,看它在吊灯下划出抛物线:"今天带你去看看爸爸的王国。"
建筑三层走廊铺着土耳其地毯,踩上去像陷入某种动物的内脏。两侧房间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电话铃,夹杂着汉语、韩语和泰语的诈骗话术。透过半开的百叶窗,小林看见个戴眼镜的男孩正对着电脑哭,屏幕上是"儿子车祸急需手术费"的伪造病历。
"新来的清华高材生。"陆川的指甲划过她后颈,"和你一样,总想着往外跑。"他突然拽动锁链,迫使她看向走廊尽头的铁门,"要不要见见上个月那个越南女孩?"
银铃在寂静中发出濒死般的震颤。小林摇头时,链子绞进结痂的伤口,血珠滴在地毯上形成暗色圆点。陆川用脚尖碾着血渍,突然把她按在贴着业绩表的墙上。红色电子数字显示着本月诈骗金额:¥3,789,652。
"这些数字里,"他的呼吸有薄荷糖的味道,"有十分之一是你创造的。"手指划过她锁骨上的条形码纹身,"我的小招财猫。"
餐厅的缅甸侍者端来椰浆饭时,银铃在桌下发出细碎声响。陆川把柠檬草挑出来排成十字形:"记得我们第一次吃饭吗?在曼谷的夜市。"他突然捏碎玻璃杯,血混着柠檬汁滴在小林手背,"你当时想用叉子刺我眼睛。"
窗外传来皮卡急刹的声音。小林透过纱帘看见两个持枪守卫拖着一个血人走向后院水牢,那人穿着和她同款的条纹睡衣——是三个月前失踪的财务主管。陆川用沾血的手指给她涂口红:"看,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。"
回到办公室时暴雨骤至。陆川解开领带时露出颈侧的蛇形纹身,那是去年小林用圆珠笔扎的,现在被改造成了艺术品。他打开保险箱取出一叠文件,最上面是标着"小林"的医疗档案,里面详细记录着每次电击治疗的脑波变化。
"医生说你的顺从反应很完美。"他抚摸着档案上的数据曲线,突然把链条拴在办公桌腿上,"现在,给我的合作伙伴打个招呼。"
视频接通瞬间,小林自动跪坐在指定位置。屏幕里的澳洲人吹了声口哨:"陆,你的小妻子越来越漂亮了。"陆川把脚搭在她肩上,笑着展示脚镣:"定制款,GPS定位,电压控制,还有这个——"他按下遥控器,小林颈环立刻发出蓝光,"超过园区范围就会释放蓖麻毒素。"
深夜的暴雨中,银铃声混着键盘敲击声。小林趴在指定区域的地毯上,看陆川处理诈骗邮件。他的电脑屏保是两人在清迈的合照,照片里她脖子上的淤青被精心修掉了。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防弹玻璃时,陆川突然把她拽到窗前。
"看,我们的王国。"他指着晨雾中林立的诈骗园区,"这些大楼里,每个人都戴着看不见的镣铐。"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垂,"但只有你的会唱歌。"
锁链长度经过精确计算,刚好够她碰到饮水机却够不到门把手。当陆川去开晨会时,小林盯着脚镣上的翡翠——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,去年被陆川镶在了这里。窗外传来皮鞭声和越南语的求饶,混着银铃的颤动,像首诡异的安魂曲。
正午的阳光把脚镣烤得发烫。小林数着锁链的环数,第三百零四环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划痕——那是她上次出逃时用发卡做的记号。陆川回来时带着新鲜的山竹,他剥果皮的样子像个温柔的情人,直到汁液流进她脚踝的伤口。
"疼吗?"他舔掉血渍,"疼痛是最好的记忆术。"突然扯动锁链让她撞在保险箱上,"这里面有你的护照、出生证明和死亡证明——看你喜欢哪个结局。"
黄昏时分,陆川带她去屋顶看日落。脚镣连着天台栏杆,长度刚好让她悬空在边缘。仰光河在脚下蜿蜒如蛇,陆川从背后环抱她时,枪套里的格洛克抵着她脊椎。
"要是你跳下去,"他指着对岸的贫民窟,"那些野狗会先吃掉你的眼睛。"突然松手让她后仰,"但爸爸舍不得。"
月光下的脚镣泛着冷光。小林在梦中听见锁链断裂的声音,惊醒时发现陆川正在给她注射营养剂。针头拔出时,他忽然落下泪来:"为什么总要逼我这样做?"泪水滴在翡翠上形成奇异的光晕,"我们明明可以像正常父女那样相爱。"
凌晨的监控室里,三十块屏幕同时播放着不同角度的囚室。陆川抚摸着主控台上小林的特写,突然关闭了所有警报系统。这个反常举动让值班的缅甸保镖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"给她三天。"陆川对着空气说,手指划过屏幕上颤抖的银铃,"这次我要她自己回来。"
当第一只乌鸦停在窗台时,小林发现脚镣的内侧刻着行小字——那是她七岁时写给母亲的诗。锁链随着她的颤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在暴雨将至的闷热里,突然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