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月共婵娟22

苏玉盈踮脚取下书架顶层的《资治通鉴》时,羊脂玉镯磕在紫檀木上发出清响。萧承煦正在整理案头堆积的书,闻声抬头,恰见细碎粉尘从她绯色衣袖间簌簌落下。

“当心迷了眼睛。”他起身将人揽到一旁,自己抬手去够高处典籍。

“永昭三年冬...”她念到半句便抿唇笑了。萧承煦抱着书卷转身,见妻子捏着信笺的指尖被茜纱窗透进的雪光映得通红,恍若去岁暖阁赌书时,她急着抢茶盏被烫到的模样。

那时他为看她颊生飞霞,故意将《盐铁论》说成桓宽所著。待她发现谬误时,雀舌茶已凉了三巡,案上溅开的茶渍,至今还留着浅浅的印痕。

“愿赌服输。”萧承煦将青瓷笔洗注满清水,狼毫在澄心纸上勾出轮廓。

苏玉盈凑近看他运笔,发间步摇垂下的珍珠扫过宣纸。画中女子立在水边,裙角沾着新荷露水——分明是上巳节她失足落水那次的模样。

“你倒是记仇。”她笑着去抢画笔,却被他握着腕子带入怀中。松烟墨香混着药草苦涩萦绕在鼻尖,案头白玉觞里,去岁酿的梅花醉正荡开圈圈涟漪。

“不闹了,我们来画梅花。”

“嗯。”苏玉盈点头。

她专心研墨,良久放下墨条,看着萧承煦执狼毫的手腕悬在宣纸上方三寸,笔尖朱砂将落未落。

“画梅讲究骨中藏艳。”他忽然用笔杆轻点她鼻尖,留下个胭脂似的红点,“就像你当年在太液池...”话未说完已被锦帕掷中面门,帕角绣的绿萼梅还沾着新雪清寒。

苏玉盈抢过画笔在砚台重重一蘸,墨汁溅上萧承煦月白衣袖,开出一串歪斜的墨梅。

萧承煦也不恼,就着握笔的姿势将她圈在臂弯。笔锋游走时,他腕间旧伤贴着她的手背起伏,像雪原上蜿蜒的溪流。画中老梅虬枝渐显,朱砂点就的花苞却尽数藏在背阴处,仿佛月下美人以袖遮面。

“为何不画盛放的?”苏玉盈捻起支未开封的描金笔,笔管上的缠枝莲纹硌着掌心。

萧承煦舀了勺温水化开青黛,铜勺与瓷碗相碰发出编磬般的清响:“有一年在咱们在梅林赏梅,你发间落的就是将开未开的绿萼梅。”他忽然引着她的手往画上添枝,笔尖青黛撞破朱砂边界,洇出紫棠色的云雾。

暖房外传来积雪压折竹枝的脆响,苏玉盈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砚台边沿。

萧承煦握住她冰凉指尖按在画纸未干处,朱砂混着青黛从两人指缝渗出,似红梅绽放在雨后天青。

天光悄然偏移,将他们的影子粘在摆满绿萼梅的檀木架上。萧承煦打开装金粉的瓷瓶,将灿金细末吹向画中梅枝。纷纷扬扬的金粉雪雾里,他的指尖划过她掌心:“你看,霜雪再厚,终会化成描金的春色。”

苏玉盈转头欲语,唇瓣却擦过他正在偷笑的嘴角。窗外北风卷起碎雪叩击窗棂,而暖房内几个鎏金炭盆齐齐爆出火星,将画中梅影映在彼此瞳孔深处,恍若万树花开。

唇瓣相触的刹那,萧承煦尝到她唇上残留的梅花醉。去岁埋在梅树下的酒坛启封时,琥珀色酒液里沉着半片未化的雪。此刻酒香混着松烟墨在齿间流转,倒比合卺时的琼浆更灼人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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