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月共婵娟23
“王上,小九和玉盈已经被禁足几个月了,不如就解了禁足吧?”沐王妃捧着鎏金手炉,炉内银骨炭的暖意渗进她略显苍白的指节。
窗外雪粒子簌簌扑打窗纸,萧尚远手中朱笔在奏折上悬停良久,一滴红砂恰落在“永昭四年春赦”的“赦”字上。
暖阁里,苏玉盈正将晒干的绿萼梅收进青瓷罐。萧承煦忽然按住她手腕,指腹摩挲她白皙的肌肤。
“听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。
宫墙外隐约传来金柝声,比平日多敲了三下。苏玉盈指尖的梅枝倏然折断,清苦香气漫过案上未完成的《雪梅图》。那画边缘还留着半道朱批痕迹,像是有人曾将公文匆匆掩在画上。
沐王妃的翟鸟步摇在昏暗殿内划出流光。
“王上可还记得,当年您亲征西齐前,小九才这么高——”她比划着案几高度,炭火照亮她袖口暗绣的忍冬纹,“他抱着您的靴子说‘父王铠甲沾了雪,儿臣焐热再穿’。”
萧尚远掌心的玉貔貅突然变得滚烫。那日少年萧承煦跪在雪地里,用貂裘内襟擦拭铠甲冰碴的模样,与此刻炭盆里噼啪爆响的火星重叠在一起。
沐王妃正俯身去拾滚落的炭块,鬓边白发垂在猩红地毯上像道未愈的伤。萧尚远猛地站起,腰间玉佩撞翻了朱砂砚。
“传旨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九皇子夫妇即日迁居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阵穿堂风掀开了殿角的《疆域图》,露出后面暗格里褪色的童趣画——歪斜的宫殿旁,墨团似的小人举着更小的伞,旁边稚拙题字“儿臣为父王遮雪”。
沐王妃的轿舆停在阶前时,最后一粒金粉正落在画中梅枝上。画角新题的小字墨迹未干:“雪厚三尺,不掩春色一痕。”
远处传来宫门洞开的沉重声响,惊飞了檐下铜铃上停驻的雪雀。
雪粒子击打在燕王府新换的茜纱窗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苏玉盈将最后一枝绿萼梅插入青瓷瓶时,指尖还残留着晨起折梅时的寒意。三个月来第一次,她嗅到了宫墙外的空气——带着柴烟与早春泥土的气息。
“王妃,这些书册要装箱吗?”侍女捧着几卷《雪梅图》摹本站在门边,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花。
苏玉盈正要答话,忽听得院中传来靴底碾过碎冰的声响。萧承煦披着玄色大氅踏入内室,肩头落雪簌簌化开,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痕迹。他解下氅衣时,露出内里鸦青缎袍上暗绣的螭纹——这是今晨内务府才送来的新衣。
“禁军撤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手指抚过案上那幅未完成的《雪梅图》,画角新题的小字墨色犹湿,“母妃送来消息,父王准我们将旧物尽数带走。”
窗外传来车辕压过积雪的吱嘎声。十二名内侍正抬着鎏金樟木箱穿过垂花门,箱笼上“燕王府”三个朱漆大字在雪光中格外刺目。苏玉盈注意到,最后两个箱笼的锁扣上还残留着内务府的黄封痕迹。
萧承煦忽然按住她整理画轴的手。他指尖冰凉,掌心却有一道新鲜的茧——那是禁足期间练习射箭留下的。苏玉盈看见他眸中映着窗外的雪光,亮得惊人。
“听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宫墙方向传来三长两短的钟鸣,这是皇子出宫的讯号。远处却夹杂着错落的金柝声,与昨日他们在暖阁听到的暗号如出一辙。苏玉盈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青瓷瓶上,发出清越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