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凤栖梧

第一章 凤栖梧

深秋的昭阳殿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,凛冽的北风卷着梧桐叶,簌簌地砸在汉白玉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楚昭宁握着鎏金护甲的手微微发颤,绣着并蒂莲的月白色裙摆扫过冰凉的地砖,在寂静的长廊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。她深吸一口气,重重推开雕花木门,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呀声,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
“母后!”她的声音裹挟着殿外的寒意,像一把锋利的刀,惊得案前执笔的皇后指尖一顿。朱砂笔在素绢上洇开一团血痕,宛如三日前册立太子大典上,冕旒垂下的红穗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
皇后缓缓抬眼,凤目里映着那双与自己七分相似的丹凤眼。楚昭宁身着一袭月白色华服,外披银丝绣纹的大氅,整个人明艳张扬,却又带着化不开的寒霜。她十二岁便能代父皇监国,十六岁挂帅出征,朝堂上下,谁人不知长公主是楚国最锋利的剑,是离皇位最近的人。

“父皇既允我参与朝会,为何将太子之位...”楚昭宁的话音未落,皇后已将素绢掷在案上。那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半阙《凤栖梧》,墨迹未干的尾字被朱砂染成暗红,像是未干的血迹,透着几分诡异。

“你一介女子,”皇后缓缓起身,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动作轻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,“陛下能让你入朝堂已是破例。”她望着女儿紧抿的唇,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,也曾这般倔强地与当今圣上争辩,妄图打破这深宫的桎梏。

楚昭宁的目光死死盯着母亲鬓边那支点翠凤凰钗,喉间泛起一阵苦涩。三日前,当二皇子楚昭然被立为太子的诏书传遍皇城时,她正在校场训练新军。铁甲在秋日暖阳下泛着冷光,却不及诏书上“储君”二字刺眼。她不敢相信,那个懦弱无能、整日只知玩乐的草包,竟成了太子。

“昭贵妃不过是用了去母留子的手段!”楚昭宁猛然向前半步,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,“母后您贵为六宫之主,怎可坐视...”

“够了!”皇后的声音骤然拔高,凤袍下的手指死死攥住裙裾,指节泛白。昭贵妃当年在她生辰宴上饮下毒酒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“请皇后娘娘容我儿为陛下尽孝”时的模样,如噩梦般再次浮现在眼前。那杯毒酒最终毒杀了自己的胞妹,也彻底断了她诞育嫡子的可能。那段往事,成了她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
“昭然虽非本宫所出,”皇后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情绪,声音渐渐冷下来,“但他能坐稳太子之位,靠的从不是手段。”她望向女儿,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,“昭宁,这天下终究是男子的天下。你能做的,是成为楚国最锋利的剑,而不是...”

“而不是成为执剑之人?”楚昭宁后退半步,忽觉殿内熏香刺鼻,令人作呕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恍惚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。那时,父皇将她抱上龙椅,笑着说“我昭宁将来定是最了不起的君主”。可如今,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
皇后看着女儿转身离去的背影,抬手抚上鬓边的点翠凤凰。当年选秀时,圣上亲手为她插上这支钗,说“凤栖梧桐,当为中宫”。可如今,这只凤凰终究没能飞出这九重宫阙,只能在这深宫之中,慢慢消磨掉所有的锐气与梦想。

暮色渐浓,楚昭宁独自站在宫墙下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消失。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,叶脉在掌心微微发烫,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不甘与委屈。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,惊起一群寒鸦,扑棱棱掠过宫墙,消失在夜色中。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,却又透着一股倔强与不屈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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