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折戟
第二章 折戟
金銮殿内青烟缭绕,铜鹤香炉吞吐着龙涎香,将沉沉暮气搅得愈发凝滞。楚昭宁立在丹墀之下,月白色广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腰间螭纹玉佩撞在鎏金缠枝纹腰带扣上,发出细碎的轻响——这是皇兄用最后气力从雁门关战场托人带回的遗物,此刻正贴着她发烫的肌肤。三日前摔碎的鎏金护甲早已换成新的,可指尖残留的寒意,却总让她想起昭阳殿里母后说出"这天下终究是男子的天下"时,那道刺入骨髓的冷光。
"启禀陛下!北境燕云关急报!"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死寂,明黄绸布在玉阶前展开的瞬间,满朝文武的朝靴下意识向后挪动半步。楚昭宁抬眼望去,二皇子楚昭然缩在龙椅下首,玄色蟒袍上金线绣着的蟠龙仿佛也在颤抖。她想起昨夜在兵部密室翻阅的密档:燕云关守军不足两万,而北疆狼族的五万铁骑已在边境集结,战鼓的余震甚至能透过军报上干涸的墨迹,震得人胸腔发疼。
"谁人愿往?"皇帝的声音像腊月的冰棱,重重砸在玉阶上。右丞相抚着白须剧烈咳嗽,左仆射将笏板压得几乎贴住胸口,满殿鸦雀无声。楚昭宁望着御案后父皇鬓角新添的白发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——皇兄战死的军报传来时,也是这样的沉默。那时她冲进御书房,看见父皇独自对着沙盘枯坐,指腹反复摩挲着雁门关的青铜兵符,直到黎明破晓。
"儿臣举荐一人。"她踏前半步,裙裾扫过青砖发出细碎声响。十二岁代父监国时练出的威严嗓音,惊得两侧御史台官员手中竹简簌簌作响,"已故靖安王伴读顾沉舟,虽在雁门关一役身负重伤,但对北疆地形、狼族战术了如指掌。"
殿内抽气声此起彼伏,像被惊起的寒鸦。楚昭宁知道他们在震惊什么——太医院的病案记载着,顾沉舟右腿经脉尽断,左臂筋骨撕裂,三年来全靠参汤吊着性命。可她记得更清楚的,是那个雪夜:浑身浴血的顾沉舟背着皇兄冲出重围,铠甲缝隙渗出的血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,像一条永不熄灭的火舌。
"荒唐!"礼部侍郎猛然出列,朝冠上的白玉珠串撞出刺耳声响。作为昭贵妃兄长,他眼中的轻蔑几乎凝成实质,"让个废人出征,莫非要燕云关重蹈雁门关的覆辙?"楚昭宁转身时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她忽然想起母后说起"去母留子"时,指节发白攥着凤袍的模样。
"侍郎可知,黑松林一役,顾沉舟率三百死士设伏七昼夜,歼敌两千?"她的声音冷如淬冰,"若觉得这也是儿戏,侍郎何不请旨挂帅?"话音未落,殿外突然传来闷雷,乌云裹挟着暴雨撞在汉白玉栏杆上,溅起的水花混着雨声,将满殿议论声碾成碎末。
皇帝抬手止住喧哗,苍老的目光落在女儿眼底跳动的火苗上。这个眉眼肖似年轻时自己的女儿,十二岁便能在朝堂上与权臣争辩,十六岁挂帅出征平定南蛮——可终究,这天下的规矩不是靠刀剑就能劈开的。"顾沉舟...当真能战?"他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仿佛又看见三年前那个雨夜,楚昭宁举着滴血的剑跪在御书房,求他让自己出征雁门关。
"若顾沉舟不胜,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!"楚昭宁解下螭纹玉佩掷向地面,清脆的碎裂声混着惊雷炸响。玉屑飞溅的刹那,她仿佛又看见雁门关的烽火,看见顾沉舟被抬下战场时,仍死死攥着皇兄掉落的玄铁护腕。
暮色漫上宫墙时,楚昭宁立在太医院长廊尽头。窗内烛火摇曳,将顾沉舟半坐的身影投在糊着云母纸的窗棂上。推门而入的瞬间,陈旧的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,照见那人削瘦的侧脸——从眉心斜划过左眼的疤痕,在烛光下狰狞如一道未愈的伤口。
"你不该来。"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,却让楚昭宁想起雁门关的风,裹挟着战鼓与哀鸣。她径直走到榻前,将北疆布防图重重拍在案上,"燕云关告急,我需要你。"
顾沉舟垂眸望着自己无法伸直的右腿,突然发出一声带着铁锈味的笑:"长公主想看瘸子上战场的笑话?"话音未落,楚昭宁已俯身逼近,发间银簪几乎抵住他喉间:"当年黑松林,你带着三百人走七天七夜山路,瘸着腿用树干支撑指挥,染血的兵书藏在衣襟里潜入敌营——顾沉舟,你从来不是废人!"
窗外惊雷炸响,烛火猛地一亮,照亮顾沉舟突然握紧的拳头。三年前那个雪夜的记忆翻涌而上:怀中靖安王的体温渐渐消散,身后传来楚昭宁率军冲锋的呐喊。此刻她眼中跳动的火焰,与当年刺穿敌军将领咽喉时的冷光如出一辙。
"我要二十辆床弩,五百死士。"他的声音低沉如擂鼓,"还有...要昭贵妃兄长监军。"楚昭宁微愣,随即轻笑出声。这招借刀杀人,倒是像极了当年在雁门关,他们联手设下的连环计。她解下腰间软剑扔到榻上,剑身上"靖"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:"明日辰时,演武场见。"
夜风卷着雨丝扑进窗棂,顾沉舟抚过剑柄刻痕,听着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。梧桐叶在雨中沙沙作响,仿佛千万战鼓擂响——这场仗,不仅是为燕云关,更是为了那个永远留在雁门关的人,讨一个血染黄沙的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