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遗物与使命
戍楼更鼓敲过三响,月光穿过营帐粗粝的牛皮帘,在地面投下蛛网般的裂痕。楚昭宁解下腰间软剑,任由冰凉的剑鞘坠在案几上,震得铜灯盏里的火苗剧烈摇晃。她望着榻上蜷缩的人影,忽然想起三年前雁门关庆功宴上,顾沉舟身披银甲在篝火旁舞剑的模样——那时他的剑穗缀着靖安王亲手所赠的红珊瑚珠,剑锋掠过夜空时,像是要把漫天星辰都挑落人间。
顾沉舟被响动惊醒,撑着残腿欲起身行礼,却被楚昭宁抬手制止。烛光在她棱角分明的下颌投下阴影,素白劲装下摆还沾着白日校场的泥点,腰间空荡荡的玉佩系绳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"殿下深夜..."顾沉舟话音未落,忽见一抹莹润的光掠过眼前。那枚羊脂白玉在掌心泛起温润的光晕,"靖安"二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,正是当年靖安王出征前,在无人的营帐里,亲手系在他腰间的贴身之物。
他的手指瞬间失去血色,喉间涌上铁锈般的苦涩。三个月前雁门关溃败,他在血泊中拼命寻找这块玉佩,却只摸到爱人染血的衣襟。此刻玉佩重新出现在眼前,恍若隔着阴阳两界的重逢。
"你以为瞒得住?"楚昭宁的声音突然刺破死寂,"每次皇兄出征,你都要把自己的甲胄和他的换着穿;庆功宴上,你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斟酒的手;甚至连雁门关断粮时,你都要把最后半块硬饼塞进他行囊。"她猛地扯开顾沉舟的衣襟,露出心口狰狞的箭伤,"这箭本该射向皇兄,你替他挡了,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!你可知,他活着的时候,每天夜里都要偷偷去看你有没有踢开被子?"
顾沉舟如遭雷击,颤抖着将玉佩按在胸口,绷带下渗出点点血痕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:暴雨夜的营帐里,爱人用剑柄为他暖脚;荒漠行军时,爱人把马让给他自己徒步;还有那个月圆之夜,爱人突然将玉佩塞进他掌心,说"见玉如见人",说完耳尖泛红,转身就跑。
"这封信,他写在羊皮上。"楚昭宁展开泛黄的信笺,边角还留着干涸的血迹,"他说若有不测,要我把玉佩和信都给你。他早知你心意,却怕耽误你前程,只能将话埋在心底。"
顾沉舟的指节捏得发白,烛泪滴在信纸上晕开墨痕。羊皮上的字迹力透纸背:"沉舟,若我战死,勿要为我报仇。北疆的雪太冷,莫让你的血也凉了...我不敢说爱你,怕害了你。但每次看你舞剑,都觉得天下最俊朗的儿郎,就是你了。"未读完的字句被泪水洇开,化作模糊的墨团。
"他太傻。"楚昭宁突然抽出佩剑,寒光抵住顾沉舟咽喉,"你也太傻!难道要让他在九泉之下,看着你像条丧家犬般苟延残喘?"剑身贴着他脖颈划过,挑断了束发的玉簪,"站起来!让狼族看看,大靖的战神即便断了腿,也能踏碎他们的营盘!你要让世人知道,你们的感情,不比任何人的逊色!"
营帐外突然传来战马嘶鸣,寒风卷着细沙扑进帐内。顾沉舟扶着案几踉跄起身,残腿重重砸在地面,疼得眼前炸开白芒。但他咬着牙,将玉佩和信揣进怀里,从楚昭宁手中夺过佩剑。剑柄上爱人刻下的"沉舟"二字硌着掌心,仿佛又听见那熟悉的声音:"沉舟,我们要让北疆的风,都记住大靖的战歌。"
楚昭宁望着重新挺直腰板的顾沉舟,忽然想起幼时在御花园,皇兄教她射箭时说的话:"弓拉得越满,箭才能射得越远。"此刻顾沉舟眼中燃烧的火焰,比当年更炽烈三分。
"记住,这场仗不只为靖安王。"她转身掀开帐帘,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"更为这天下所有被辜负的真心。去告诉世人,爱从来都没有错!"
更鼓再次响起,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顾沉舟握紧佩剑,让夜风灌进空荡荡的裤管。玉佩贴着心口发烫,羊皮信上未读完的字句在心底翻涌——他终于明白,所谓报仇,从来不是为了告慰亡灵,而是要让活着的人,有勇气继续走下去,有勇气直面自己的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