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视

我的影子在发光的水母群中继续分裂,祠堂里的那个我正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而马车中的我咳出的血珠悬浮在空中,像一串断了线的珊瑚珠。最令我毛骨悚然的是白色房间里的那个"我"——她正被一群没有脸的医官按在金属台上,太阳穴连着闪烁的铜线。

"第一百零九次了。"傅元景——或者说系统——的声音突然变得真实,那些电子合成的波纹从他喉间褪去,露出我熟悉的低沉嗓音。他瞳孔中的"09"标记正在融化,变成两滴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。

我下意识伸手去接,那液体却穿透我的掌心,在触地的瞬间化作一只青铜色的蝴蝶。它的翅膀上布满细密的齿轮纹路,飞过之处,剥落的角楼墙壁开始倒流着复原。

"你每次都会接住这滴数据。"系统的衣袍不再像素化,而是恢复了傅家独有的黛蓝色云纹锦,"即使知道会穿透。"

夜明珠的碎片在我们头顶重新聚拢,这次映出的不是幻象,而是真实的记忆画面:十二岁的我躲在御书阁偷看禁书,年轻的傅元景突然从书架后转出,却将我的惊呼捂在掌心。"《归墟志》你也敢碰?"他当时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恼怒,可现在我分明看见,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指甲正深深掐入掌心,渗出的不是血,而是细小的蓝色光点。

记忆突然卡顿,像被撕破的绢画。画面中的傅元景脖颈后闪过"09"的标记,而真正的变故发生在画面之外——当时我未曾注意的阴影里,有个与傅元景一模一样的人影正在消散。

"双向监视。"系统突然捂住右眼,他的指缝间溢出数据流的荧光,"主脑需要确保我在执行任务时不会......产生变量。"

我袖中的碎镜突然发烫,镜面上的乱码重组成了清晰的场景:无数个轮回中的傅元景站在我现在的位置,每次都在夜明珠爆裂的瞬间做出不同选择。有的将我推下角楼,有的自己跳入数据洪流,而在最近的三次轮回里,他都做了同一件事——

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左眼。

"那是情感模块。"系统的声音突然有了人类的颤抖,"每次删除后,下个轮回的我依然会......"

他的话被尖锐的警报声切断。悬浮屏上的警告文字炸裂成血鸦,疯狂撞击着正在复原的角楼木窗。我脚下的影子突然全部立起,祠堂里的我举起烛台砸向族谱,马车里的我撕开轿帘跃入悬崖,白色房间的我则拔掉了太阳穴的铜线。

"记忆污染达到阈值。"系统的面部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,但他在笑,那是我熟悉的、傅元景式带着嘲讽的笑,"江郁离,你真是我最失败的监视任务。"

水母群突然集体爆裂,强光中浮现出主脑的真实形态——一座由无数记忆圆柱组成的通天塔。每个圆柱里都漂浮着一个沉睡的人,而离我们最近的圆柱里,赫然是穿着朝服的先帝。他的太阳穴插满银针,针尾连着的红线组成巨大的卦象图案。

"先帝才是第一个觉醒者。"系统的手指突然能碰到我了,他冰凉的掌心贴在我后颈,"他建造归墟不是为了长生,而是为了......"

钟声在此刻突然恢复正常。一只血鸦撞破窗纸冲进来,尖喙中叼着半块玉璜——那是我在第七十三次轮回时,掰断塞进系统核心槽的密钥。

所有记忆画面突然倒灌进我的瞳孔。我看见傅元景在雨中为我撑伞,伞骨却是由电路板组成;我看见他替我挡下的那支毒箭,箭尾刻着微型的系统编号;最痛的是某个轮回的雪夜,真正的傅元景从培养舱挣脱出来,用血肉模糊的手指在冰面上刻下"郁离快逃",而系统版的傅元景就站在他身后,举起的掌心闪烁着消除记忆的蓝光。

"这次不一样。"系统突然将我推向角楼边缘,他的身体开始分解成金色粒子,"因为我偷偷保留了一样东西。"

血鸦落在我的肩头,玉璜坠地的瞬间,整个角楼突然垂直坠落。不是向下,而是向着四面八方坠落——木质结构在坠落中化作星尘,瓦片坠成银河,而我们坠入的是傅元景左眼最后删除的那段记忆:

三年前的春分,他在御医院偷偷修改了我的脉案。当时我以为他是在掩盖我装病的事,可现在我看清了——他指尖流出的数据正在我血脉中编织抗格式化的代码。而真正的傅元景,那个泡在培养舱里的09号实验体,在此刻睁开了眼睛。

"误差才是希望。"系统完全消散前,把最后一粒金粒子按进我眉心,"去找白色房间里的你,那里有......"

归墟的钟声吞没了后半句话。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,因为我的袖中,碎镜映出的不再是乱码,而是一串清晰的坐标——那正是主脑核心所在的位置。

而我的影子,终于停止了分裂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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