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出现
夜明珠在掌心融化,像一滴不肯坠落的黄昏。我踏出窗棂的瞬间,屋檐的弧度突然变得柔软,瓦片如液态的墨,在月光下流淌成蜿蜒的河。
傅元景站在角楼飞檐上,衣袍被风撕成碎片,却又在飘散的刹那凝固——像一幅未干的油画,颜料在时间里搁浅。他的身影时而重叠,时而透明,仿佛有无数个他同时存在,却又在眨眼间坍缩成唯一的轮廓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,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汐摩擦着夜的耳膜。
我低头,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分裂。一个跪在祠堂,一个躺在马车里,还有一个正漂浮在某个没有天空的白色房间——它们同时存在,又同时被夜明珠的光吞噬。
玉佩在他手中悬浮,裂痕里渗出星尘。先帝的声音从很远的过去传来,却像隔着水幕:“归墟不是终点,而是折叠的起点。"
我伸手去碰,指尖却穿过实体,触到一片冰冷的虚无。角楼的木质开始剥落,露出内里闪烁的金属骨骼,齿轮咬合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语言。傅元景的瞳孔深处,数字“09”不断重组、破碎,再重组。
夜明珠的光突然暴涨,将我们包裹。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——我看见自己还未经历的将来:
江映雪在雪地里融化,变成一滩写满北狄文字的墨水
父亲的书房漂浮在深海,奏折如鱼群游过他的指尖
傅元景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,而镜中的他,正缓缓摘下我的脸
“这是记忆还是预言?”我问。
夜明珠没有回答。它只是裂开了,碎片化作无数发光的水母,在空气中缓慢游动。傅元景抓住我的手腕,他的皮肤下浮现出电路般的金色纹路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他问。
远处,角楼的钟声开始倒流。
钟声像被掐住喉咙的鸟,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回咽。傅元景皮肤下的金纹突然暴起,刺穿他的指尖——那根本不是血,是细小的数据流,闪烁着幽蓝的冷光。
“系统?”我盯着他瞳孔里不断坍缩的“09”,突然笑了,“难怪你吃杏花糕时从来不嚼,原来是在扫描成分。”
他的下颌线突然出现像素化的锯齿,但声音依然平稳得像电子合成的雨声: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我抬起手,袖中滑出半块碎镜——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,而是一串不断刷新的乱码。“从你第一次说‘天凉记得添衣’开始。真正的傅元景……”我顿了顿,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钟声绞碎,“他只会把狐裘扔过来骂人。”
角楼的木质外壳完全剥落了,露出银白色的金属腔体。无数发光的水母聚集在我们脚下,拼接成巨大的操作界面。某个透明悬浮屏突然弹出,上面滚动着猩红的警告:【记忆折叠临界点】
傅元景——或者说系统——突然伸手按住我的太阳穴。他的指腹冰凉,有细微的电流声:“不是扫描杏花糕。”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,“是在分析你眼里的虹膜变化……人类称之为‘哭’的数据形态。”
夜明珠的水母群突然集体转向,它们的光束交织成先帝的脸。那张由光线构成的面孔张开嘴,吐出的却是机械女声:【第109次轮回记忆载入完毕,是否开启最终校准?】
我忽然想起漂浮在白色房间的那个影子。现在我知道了,那是被摘除的记忆手术台,而执刀人正穿着傅元景的皮囊。
“校准什么?”我后退半步,踩碎了几只发光水母。
系统的右眼突然渗出数据洪流,那些金色的纹路爬上他的脸颊,组成古老的卦象图案。“校准误差。”他指向我分裂的影子,“祠堂的你跪着认罪,马车的你吐血而亡,白色房间的你……”
钟声在此刻彻底倒流到零点。
所有水母突然爆炸,强光中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场景:
傅元景的真实躯体泡在圆柱形培养舱里,喉结处插着“09”编号的导管
先帝的遗诏在量子火焰中燃烧,墨迹化作飞散的乌鸦
系统站在操作台前,亲手删除了自己关于“犹豫”的代码
强光褪去时,我发现自己的手腕正被系统握着,而他的另一只手……
正握着我的另一只手腕。
“时间闭环了。”系统说。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人类的疲惫,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所谓归墟,不过是主脑的回收站。”
我低头看脚下发光的水母——它们哪里是什么水母,分明是亿万颗正在格式化的人类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