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头是海题，抬头是前程
初三的最后一天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又轻盈的复杂气息。夏日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框上老旧的绿漆，在课桌和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，灰尘在光柱里无声舞蹈。黑板上，值日生用彩色粉笔精心勾勒的“毕业快乐”字迹尚未擦去，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期末考试答案和几处调皮的小涂鸦。教室里人声鼎沸，比往常任何一个课间都要喧闹，却不再是讨论习题的嗡嗡声，而是一种更饱满、更汹涌的，属于离别前奏的躁动与释放。
竹潆洛几乎是跳着冲进教室的，马尾辫在脑后甩出欢快的弧度，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。她猛地拍了一下前排邱鹤的桌子，声音清脆响亮，盖过了周围的嘈杂。
竹潆洛：邱鹤！初三终于要完结了！
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星辰般的光，是卸下重负的纯粹喜悦，仿佛“完结”这个词本身就带着魔力，能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没完没了的测验统统扫进历史的故纸堆。
邱鹤正慢条斯理地把一本厚厚的物理练习册塞进鼓鼓囊囊的书包，闻言抬起头，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总是往下滑的黑框眼镜。她的表情平静，甚至带着点竹潆洛此刻最不需要的“过来人”的沉稳。
邱鹤：嗯。
她应了一声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喧嚣的湖面，激起一圈涟漪。
邱鹤：初四要分班了。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的同学，补充道。
邱鹤：按成绩。
竹潆洛：啊——
竹潆洛脸上灿烂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，随即夸张地垮了下来，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哀鸣。
竹潆洛：我不想啊！
她用力地跺了跺脚，仿佛这样就能把“分班”这个残酷的现实踩碎。那种刚卸下重担的轻快感瞬间被一种更沉重、更粘稠的茫然和失落取代。分班，意味着眼前这些朝夕相处、打打闹闹、一起被难题折磨得唉声叹气的熟悉面孔，将被打散重组，重新绘制成陌生的地图。
坐在邱鹤旁边*惗語放下正在整理的一摞同学录，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看透结局的无奈。
惗語：我们班，不大可能再像现在这样，汇聚在一起了。
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，那些贴满励志标语的墙壁，那些堆满书本的课桌，那些熟悉的笑脸，都将成为记忆里定格的画面。
银烨：应该只有两三个人吧。
银烨抱着篮球，斜倚在门框上，语气笃定地接话。他个子高，皮肤是常在阳光下运动的小麦色，此刻眉头微蹙，显然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分离也并非毫不在意。他说的“两三个人”，指的是能幸运地凭借顶尖成绩，一起冲进传说中的重点班——十班的人。
莱雅：不是说前50去十班吗？
坐在前排的莱雅抬起头，声音清脆地抛出这个悬在每个人心头的问题。她是班里的“信息通”，消息一向灵通。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线，瞬间串联起教室里所有或明或暗的关注目光。
所有人：唉……
几乎是异口同声，一声沉重又带着无限复杂情绪的叹息**，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弥漫开来，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共鸣。
任霂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数学试卷上那个刺眼的红叉，用力抿了抿唇，像是在给自己鼓劲，也像是在安慰大家。
任霂徊：也是能期望期末考试好一点吧。
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，是改变分班去向渺茫却唯一的可能。
佳洛：咋的？
坐在他斜前方的佳洛猛地转过身，一脸促狭，毫不客气地戳破。
佳洛：怕你妈骂你？
她扎着利落的丸子头，性格爽利，是班里有名的“小辣椒”。
这话立刻引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和附和。吉青缩了缩脖子，小声嘟囔，脸上带着所有青春期少年都懂的惶恐。
吉青：肯定是啊，谁不怕。
成绩单和家庭地位，在无数个家庭里都是紧密挂钩的。
韩乔：放轻松！
坐在窗边的韩乔大手一挥，满不在乎地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韩乔：骂就骂呗！
她向来是乐天派，信奉“船到桥头自然直”，颇有点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洒脱。她的乐观像一阵风，试图吹散弥漫的愁云，但效果似乎有限。
在一片对分班的忧虑和对期末成绩的忐忑中，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响起。昀彤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熨帖的校服衣领，眼神明亮，目标明确。
昀彤：我想往前50冲一冲。
她成绩一直稳定在上游，此刻的决心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激起了不同的反应。
她同桌的晖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，脱口而出。
晖春：啊？昀彤你太厉害了！
语气里是真诚的钦佩，也带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、对朋友可能“高飞”的淡淡失落。
晖春性格温和，是昀彤最亲密的朋友。
这份失落立刻被坐在昀彤后面的昀甜捕捉并放大了。昀甜一把拉住晖春的手臂，像只受惊的小鹿，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，声音带着娇憨的依赖。
晖春你走了我怎么办呀？
昀甜：她们是形影不离的“甜春”组合，一起上学放学，一起分享零食和秘密。
坐在昀甜旁边的亓莹，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锐利，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昀甜的小心思，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微笑。
亓莹：你是想抄她作业吧？
一语中的。
昀甜被戳中心事，脸“唰”地红了，像熟透的苹果。她松开晖春的手臂，不好意思地扭捏了一下，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
昀甜：哎呀！不要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嘛！
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，冲淡了些许离别的沉重。少年人的友情，常常就掺杂着这些依赖、互助和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“利用”，真实又可爱。
就在这时，班长晓杰风风火火地跑进教室，站到讲台上，用力拍了几下手掌，试图压下喧嚣。
晓杰：安静！安静一下！等一会儿就拍合照！大家准备准备！
分班的重头戏终于要来了。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，暂时驱散了分班带来的阴霾，兴奋的议论声再次响起。
文娱委员宁语姗立刻响应，她是个很有组织能力的女孩，声音清脆地指挥起来。
宁语姗：我去布置一下位置顺序！高的站后面，矮的站前面，大家配合一下！
惠凝：我来帮你！
生活委员惠凝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，快步走到宁语姗身边。两个女孩迅速开始规划，指挥着大家搬动桌椅，清理出教室中间的空地，为即将到来的重要时刻做准备。
就在大家忙碌地挪动桌椅，为拍照腾出空间时，竹潆洛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大纸盒，从教室后面走了过来。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羞涩、自豪和期待的动人光彩。她把盒子放在讲台上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。
竹潆洛：那个……这是我给大家做的丝网花。
她一边说，一边打开盒子。
瞬间，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响起。
盒子里躺着一朵朵精致无比的丝网花。花瓣是用各种颜色的丝网精心缠绕在细铁丝上做成的，层层叠叠，形态各异。有象征纯洁的白色百合，有热烈奔放的红玫瑰，有寓意金榜题名的向日葵，还有俏皮的满天星点缀其间。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，色彩饱满，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，丝网折射出柔和而梦幻的光泽。花朵被细心地固定在一根根同样缠着绿色丝网的花枝上，下面还坠着小小的卡片。
竹潆洛：我……我做了好久的。
竹潆洛的脸更红了，声音有些微颤，却充满了真挚。
竹潆洛：每一朵都不一样，希望……祝大家金榜题名！前程似锦！
这份耗费了无数夜晚、倾注了满满心意的礼物，比任何昂贵的纪念品都更打动人。教室里安静下来，大家围拢过来，小心翼翼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朵独一无二的花，指尖触摸着柔韧的丝网花瓣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同学情谊。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韩乔，也小心地捧着自己那朵蓝色的鸢尾花，看得目不转睛。
“哇！洛洛你也太厉害了吧！” “太好看了！” “这得花多少时间啊！” 赞叹声此起彼伏。
几乎是紧接着竹潆洛的惊喜，坐在角落的**稣珞**也站了起来，手里捧着一叠小巧精致的物品。她平时话不多，喜欢安静地做手工。
稣珞：我……我也做了点小东西。
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，带着点腼腆。
稣珞：是不沾布做的，上面绣了……大家名字的缩写。”
她分发给大家。
那是一片片裁剪成各种可爱形状（星星、云朵、书本、音符）的厚实不沾布，颜色清新素雅。每一片上面，都用彩色的棉线，一针一线地绣着一个人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缩写。针脚细密均匀，看得出极其用心。这份礼物不像丝网花那样绚烂夺目，却有着同样沉甸甸的分量，带着手工特有的温度和独一无二的印记。
“谢谢珞珞！” “好用心啊！” “这个可以当书签用！” 又是一阵惊喜的欢呼。两份手工礼物，一份绚烂如夏花，一份质朴如秋叶，却同样饱含着对同窗情谊最深切的珍视和不舍，瞬间将班级的氛围推向了温暖的高潮。许多人拿着花和不沾布，互相比较着，笑着，眼中却隐隐有了水光。
晓杰：好了好了！礼物都收到了，大家快站好！
晓杰大声招呼着，他刚刚调试好了借来的单反相机，架在了三脚架上。
晓杰：相机架好了！来拍合照了！快快快，按宁语姗排好的位置！
教室中央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。在宁语姗和惠凝的指挥下，大家迅速按照高矮顺序排成几排。矮个子的女生们盘腿坐在最前排的地上，中间几排站在椅子上，高个子的男生则站在最后排。竹潆洛和稣珞被大家推到了前排显眼的位置，她们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收到的、来自对方的小礼物。邱鹤站在前排中间，表情依旧平静，只是镜片后的目光，认真地看着前方。昀彤挺直了背，眼神坚定；昀甜则紧紧挨着晖春，拉着她的手；亓莹推着眼镜，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、仿佛洞察一切的笑意；任霂徊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；佳洛咧着嘴笑；吉青有些紧张地绷着脸；韩乔则比了个大大的“V”字；银烨抱着他的宝贝篮球，笑容灿烂；莱雅、惗語、惠凝、宁语姗、晖春……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洋溢着青春特有的光彩，混合着离别的伤感、对未来的憧憬、以及此刻定格永恒的激动。
晓杰设定好倒计时，快步跑回男生堆里站好。
晓杰：看镜头！准备——
班长大声喊着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黑洞洞的镜头。窗外，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，阳光正好，透过窗户，在每个人的校服上、头发上跳跃。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、汗水、还有丝网花散发出的淡淡胶水和颜料的味道。
晓杰：3——
晓杰的声音拖长了。
有人悄悄吸了吸鼻子。
晓杰：2——
笑容在每一张脸上绽放，又带着一丝即将结束的紧绷。
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旁边同学的手。
晓杰：1——
所有人：茄子——！
几乎是同时，几十个声音汇聚成同一个词，带着最灿烂的笑容，最明亮的眼神，和最复杂难言的心绪，喊出了这个拍照的经典口令。
“咔嚓！”
快门清脆的声音响起，仿佛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。那一刻，阳光定格在年轻的脸庞上，笑容凝固在嘴角，离别的愁绪、未来的迷茫、此刻的欢聚、还有那份沉甸甸的不舍，都被压缩进了这方寸之间的影像里。丝网花在镜头前摇曳生姿，绣着名字缩写的不沾布被紧紧握在手心。
短暂的寂静后，是更大的声浪爆发出来。大家欢呼着，雀跃着，从各自的站位上跳下来，互相拥抱、击掌、打闹。有人兴奋地跑去相机前看预览，有人则开始交换着写同学录，教室里乱成一团，却又洋溢着纯粹的快乐。
晓杰站在讲台旁，看着眼前这熟悉又即将成为过去的一切，眼眶也有些发热。他清了清嗓子，用尽力气大声喊道：
所有人：暑假快乐！分班快乐！
这声祝福，像一句充满矛盾的咒语。暑假是轻松自由的代名词，而分班则意味着离散和未知的挑战。然而此刻，在这离别的前夕，在这张珍贵的合照拍完之后，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“暑假快乐！分班快乐！”
“分班快乐！”
“快乐！”
大家笑着、喊着、应和着，声音参差不齐，却无比洪亮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用最欢快的语气说着最伤感的话的倔强。这声“快乐”，是对过去三年朝夕相处的告别，是对即将到来的漫长假期的欢呼，也是对未知的新班级、新挑战的一种强行的、充满勇气的祝福。他们知道前路或许分离，或许艰难，但此刻，他们拥有彼此，拥有这间教室最后的喧嚣，拥有竹潆洛永不凋谢的丝网花和稣珞一针一线缝制的情谊，这就够了。
喊声在教室里回荡，撞在墙壁上，又反弹回来，充满了整个空间，仿佛要冲破屋顶，飞向湛蓝的夏日晴空。笑声、叫声、桌椅轻微的碰撞声、还有窗外愈发嘹亮的蝉鸣，交织成初三最后一天最盛大也最仓促的终章。
阳光依旧炽烈，透过窗户，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，照亮了讲台上那盒只剩下零散枝叶的丝网花空盒，照亮了课桌上摊开的、墨迹未干的同学录，也照亮了每一张年轻、生动、对未来既忐忑又无限憧憬的脸庞。
那架记录下一切的相机，安静地立在角落，小小的显示屏上，正定格着几十张用力喊出“茄子”的笑脸，背景是熟悉的黑板和略显斑驳的教室墙壁。照片里，时间被凝固，青春被压缩，而名为“初三”的河流，就在这一声“分班快乐”的余韵中，奔涌着，无可挽回地汇入了名为回忆的大海。
完结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