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月璃禁术
夜色如墨,浸染着这片被遗忘在林海深处的空地。稀薄的月光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、鬼影般摇晃的枝桠,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惨白光斑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、未散尽的焦土气息,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冰冷而粘稠。
师玄璃站在一棵虬结古树的阴影下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她身着一袭似夜色染就的黑袍,袍角无风自动,悄然无声。
她左侧稍前,是仙界玄灵宗的弟子沈惜怜。少女一身浅碧色衣裙已染了尘灰与暗红的血渍,紧握长剑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,身体因愤怒与恐惧而微微战栗,但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死死钉在前方。不难看出刚刚经历一场恶战。
妖王灵缘立于最前,一袭红衣似血,在黯淡月色下妖异夺目。她身姿曼妙,容颜娇媚,眼波流转间却尽是冰冷算计。
死寂在蔓延,只有夜风穿过林叶的呜咽,和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灵缘的目光先在师玄璃毫无表情的脸上转了转,随即落到沈惜怜惨白的脸上。她忽地展颜一笑,声音柔媚如丝,却字字淬毒:“小仙子,你师父的命……”兔尾刻意收紧了些,沈庭弥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。“换你身上的天神碎玉,可好?”
沈惜怜浑身剧震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师父危在旦夕,身旁是宗门叛徒的剑,巨大的恐惧与抉择如同冰水淹没了她的神智。
慕容钰轩又绕道沈庭弥身后,把剑驾到他脖子上。
妖王慕恒枭见状,发出粗嘎低沉的笑声,满是嘲弄:“啧啧,仙界玄灵宗宗主,威名赫赫,从不参与任何一场纷争,为何如今......这场面,可比直接打杀有趣多了。”他咧开嘴,露出森白獠牙,嗜血的目光牢牢锁住沈惜怜,似乎在期待她气急败坏的模样。
虎刹依旧沉默,但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。猫大猫二猫三及其身后的妖兵们,则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兴奋嘶鸣,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闪烁不定。
剑锋破空,寒气已袭上衣袍。
萧枫奕瞳孔骤缩,厉喝:“慕容钰轩你敢!”长枪便要递出驰援。
沈惜怜失声惊呼:“璃宗主!”
就在那淬毒的剑尖即将没入黑袍的前一瞬——
师玄璃动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甚至没有大幅度的转身。她只是以一种近乎优雅的、慢了一拍的姿态,微微偏转了身形。
然后,她抬起了右手。
五指修长,肤色在夜色下显得有些苍白,却稳定得不可思议。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探,那疾刺而来的、灌注了慕容钰轩全身灵力的剑锋,便被她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腕骨。
“喀。”
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,却让在场所有耳力敏锐者心头一跳。
慕容钰轩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,脸上狠厉的表情瞬间被惊愕和剧痛取代。他感觉自己刺出的不是剑,而是一截撞上了万载玄冰的枯枝,所有力量泥牛入海,腕骨处传来的碎裂痛楚清晰无比。他骇然抬眼,对上师玄璃面具后那双眼睛。
没错,师玄璃的速度,灵缘和慕容钰轩都没反应过来。
依旧幽深,无悲无喜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厌倦的嘲意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以师玄璃立足之处为中心,毫无征兆地,万顷月华轰然爆发!
那不是天上投下的清冷月光,而是从她身上、从她脚下的阴影里、从虚无处奔涌而出的、纯粹而暴烈的银白色光芒!光芒炽烈如实质,瞬间驱散了林间所有的黑暗,将每一片叶子、每一张面孔都映照得纤毫毕现,惨白一片。
光芒所及,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,温度骤降,却又带着一种灼烧灵魂的恐怖威压。
“月蚀……是月璃禁术!快退!”灵缘娇媚的面容第一次失色,尖声厉叫,再顾不得以沈庭弥为质,狐尾一甩将昏迷的老者向猫大方向抛去,自己则化为一道红影,急向后退,眼中满是惊悸。
慕恒枭狂吼一声,周身腾起暗红妖气抵挡,却如沸汤泼雪,妖气迅速消融,他庞大的身躯被光潮推得踉跄后退。虎刹闷哼,鬼头刀悍然劈向前方光潮,刀芒却寸寸碎裂。那些外围的妖兵,猫大猫二猫三等,更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完整,便被这爆发的月华扫中,修为稍弱者当即化为飞灰,强些的也如遭重击,翻滚着跌入更深的黑暗,气息奄奄。
沈惜怜和萧枫奕虽未被刻意针对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充满毁灭气息的光潮逼得连连后退,运起全身灵力护体,仍是气血翻腾,目眩神迷。沈惜怜只来得及看到被抛飞的师父被猫大勉强接住,下一刻便被强光刺得闭上了眼。
首当其冲的慕容钰轩,脸上惊愕彻底化为恐惧与绝望。他手中长剑在触及月华的瞬间便寸寸碎裂,化为齑粉。那苍白色的光仿佛活物,顺着他的手臂疯狂蔓延而上,所过之处,衣物、皮肤、血肉……无声消融!更可怕的是,一股直抵神魂深处的、冰寒与灼热交织的剧痛猛然袭来,让他发出非人的惨嚎。
“啊——!!!”
师玄璃扣着他腕骨的手,在这毁灭性的光潮中稳如磐石。她甚至没有多看惨叫的慕容钰轩一眼,面具后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炽烈的光幕,落在了正狼狈疾退、试图带着沈庭弥遁走的灵缘等人身上。
禁术的爆发只持续了短短一息。
但这一息,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月华骤敛,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突兀。
林中重新被昏暗笼罩,但那死寂已截然不同。腐叶与焦土的气息被浓烈的、血肉焦糊与魂灵溃散的腥甜味道取代。空地中央,师玄璃静静而立,黑袍依旧,纤尘不染,仿佛刚才那场毁灭光华与她无关。
她脚下,慕容钰轩蜷缩在地,浑身焦黑,冒着缕缕青烟,不住地抽搐着,那身月白袍服早已破烂不堪,与焦糊的血肉黏在一起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,眼神涣散,只有偶尔剧烈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,却已彻底失去了意识与反抗能力,神魂遭受重创,奄奄一息。
灵缘、慕恒枭、虎刹已退至林边,个个脸色发白,气息不稳,显然都受了不轻的震荡。猫大抱着昏迷的沈庭弥,猫二猫三勉强支撑,其余妖兵死伤狼藉。
灵缘脸色变幻不定,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慕容钰轩,又深深望向中央那道漠然而立的黑色身影。她咬了咬牙,猛地挥手:“带上人,走!”
慕恒枭心有不甘地低吼一声,却也不敢停留。虎刹沉默转身。
红影、妖风骤起,卷起残留的妖兵与沈庭弥,顷刻间消失在茫茫林海深处,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肃杀。
风穿过林地,带起呜咽。
萧枫奕压下翻腾的气血,看了一眼生死不明的慕容钰轩,又望向师玄璃,眼神复杂。沈惜怜则扑到慕容钰轩身边,颤抖着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猛地缩回,脸色更加苍白,抬眼看向师玄璃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师玄璃缓缓松开手,慕容钰轩焦黑的手腕无力地垂落。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脚下这背叛者的惨状,只是微微抬眸,望向妖族遁走的方向,面具遮掩下,无人能窥见她的表情。
片刻,她转向萧枫奕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:
“萧枫奕,叛徒慕容钰轩,交给你了。”
“带回天牢,关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