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戍楼风软送秋凉
嘉峪关的日头毒起来时,能把城砖烤得发烫,指尖触上去都要下意识缩回来。邵策英勒住战马,赭红色的披风被汗水浸得发潮,贴在宽厚的背脊上,带来黏腻的不适感。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,汗珠砸在脚下的沙砾上,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,又很快被蒸腾得无影无踪。
“将军,前方就是戍楼了,要不先歇息片刻?”随从周虎跟上来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。连日来巡查边境,将士们都被这暑气磨得没了精神,连马蹄踏在沙地上的声响,都显得比往常沉重几分。
邵策英颔首,目光越过连绵的城墙,望向远处的戈壁。赤黄色的沙砾无边无际,被烈日烤得泛着微光,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热气,吸进肺里都觉得灼人。他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周虎,大步流星地往戍楼走去,玄色的铠甲碰撞着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戍楼里,沈书然正临窗而坐,手里捧着一卷兵书,指尖捻着书页,神情专注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,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,与这军营的粗犷格格不入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没抬,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:“邵大将军总算舍得回来了,再晚些,怕是要被这日头晒化了盔甲,省得我等费心为你收尸。”
邵策英早已习惯他的毒舌,非但不恼,反而咧嘴一笑,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,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。茶水清甜,顺着喉咙滑下,稍稍驱散了些许燥热。“还是书然你会享福,躲在这儿吹凉风看兵书,哪像我,顶着大太阳跑了大半个边境。”他抹了抹嘴角,语气带着几分抱怨,眼神里却没有半分不悦。
沈书然这才抬眼看向他,目光扫过他汗湿的发梢和沾着沙尘的铠甲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“明知午时日头最烈,偏要这会儿赶路,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?”话虽刻薄,却伸手将桌上的另一盏凉茶推到他面前,“再喝些,解解暑气。”
邵策英嘿嘿一笑,端起凉茶又喝了大半,才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还是你这儿的茶好喝。军营里的水,一股子土腥味,难以下咽。”他说着,随手将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,“这鬼天气,都快入秋了,还是这么热。去年这个时候,嘉峪关已经有些凉意了。”
沈书然重新低下头看书,手指却停顿了一下:“戈壁气候本就多变,早一日晚一日凉下来,有什么稀奇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你铠甲上的沙尘没拍干净,坐在这里,倒像是把半个戈壁都带进来了。
邵策英愣了一下,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铠甲,果然沾着不少沙砾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抬手拍了拍铠甲,沙尘簌簌落下。“光顾着喝茶了,倒忘了这个。”他笑道,性格里的直率从不掩饰,“还是书然你细心,换了别人,哪会注意到这些。”
沈书然的耳尖微微泛红,却依旧板着脸,声音平淡无波:“不过是眼尖罢了。你若是能少些粗枝大叶,也不至于总被人笑话。”他合上书,起身走到窗边,望向外面的天空。不知何时,天边聚起了几朵云,遮住了些许烈日,阳光不再那般刺眼。
邵策英也跟着走到窗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:“你看,云都聚过来了,说不定今晚就要变天。”他伸出手,感受着空气中的气流,“风里好像真的带了点凉意,不像之前那般燥热了。”
“你此次巡查,边境可有异动?”沈书然转移了话题,声音依旧清冷。
提到正事,邵策英立刻收起了方才的随意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:“倒是没什么大的异动,只是西疆的游牧部落近来有些不安分,在边境线附近徘徊了几次。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巡逻,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沈书然,“不过,还是要多谢你之前提醒我留意他们的动向,不然我这次巡查,怕是要漏掉这些细节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窗边,沉默地望着远方的戈壁。风渐渐大了些,吹在脸上,果然带了明显的凉意,不再是之前那种裹挟着热浪的风。戍楼外的杨柳枝轻轻摇曳,叶片上的灰尘被风吹去,露出几分翠绿。
“这风一吹,倒是舒服多了。”邵策英舒展了一下筋骨,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“再这么热下去,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,倒像是回到了江南的盛夏。
风越来越大,卷起地上的沙砾,打在戍楼的窗户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日头渐渐西斜,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,将戈壁映照得格外壮丽。空气中的燥热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的凉意,让人精神一振。
“该回去了,免得营中将士担心。”邵策英说道,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,重新系在身上。披风已经被风吹干,带着些许凉意,披在身上刚刚好。
沈书然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兵书:“我与你一同回去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戍楼,晚风迎面吹来,吹动了邵策英的披风,也吹动了沈书然额前的碎发。邵策英走得大步流星,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边的沈书然,生怕他跟不上。沈书然步伐从容,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,却在邵策英回头的瞬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“你看,这嘉峪关的天,说变就变。上午还热得让人喘不过气,这会儿就凉下来了。”邵策英感慨道,语气里满是对自然的敬畏。
沈书然淡淡道:“世事本就如此,变幻莫测。唯有做好万全准备,才能从容应对。”他的话总是带着几分哲理,与他清冷的性格相得益彰。
邵策英转头看向他,笑道:“还是书然你看得透彻。不过,有你在我身边,不管遇到什么变故,我都不怕。”
沈书然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,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: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我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,若是你自己不争气,谁也帮不了你。”
邵策英嘿嘿一笑,也不反驳。他知道,沈书然嘴上虽然不饶人,心里却是关心他的。这份关心,藏在刻薄的话语里,藏在细微的举动里,只有他能读懂。
两人沿着城墙缓缓走着,晚风裹挟着沙砾的气息,吹在脸上,带着几分清爽。远处的军营里,已经升起了炊烟,饭菜的香气随着风飘过来,让人食指大动。
“今晚的饭菜,应该会比往常可口些。”邵策英吸了吸鼻子,笑道,“毕竟天凉快了,将士们的胃口也该好了。”
沈书然“嗯”了一声,脚步顿了顿:“你今日奔波劳累,回去后早些歇息。夜里风大,记得把营帐的帘子拉紧,免得着凉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多了几分关切。
邵策英心中一暖,转头看向他,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知道了,多谢书然关心。你也一样,夜里别看书看得太晚,伤眼睛。
沈书然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加快了脚步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平日里清冷的轮廓,在晚霞的映照下,竟多了几分柔和。
邵策英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容越发温暖。他知道,沈书然就像这嘉峪关的天气,表面看似清冷,内里却藏着滚烫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