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一笼暖馒慰征人
沈书然加快了脚步。将军府离岔路不远,半炷香后便已至门前。守门的家丁见他归来,连忙上前见礼:“公子回来了!云儿念叨您好久了。”
沈书然“嗯”了一声,迈步踏入府中。刚穿过垂花门,一道轻快的身影便扑了过来,带着清甜的香气:“哥哥!你可算回来了!”
沈书然稳稳接住来人,正是云玉。云玉梳着双丫髻,眉眼灵动,脸上满是雀跃。她拉着沈书然的衣袖,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:“哥哥,这次出去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?邵大哥呢,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沈书然任由她拉着,脸上的冰霜似融化了些许,语气柔和了些:“一切顺利,邵将军回营处理军务了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云玉期待的眼神,补充道,“他说忙完会来看你。”
云玉眼睛一亮,蹦蹦跳跳地说:“太好了!邵大哥上次答应给我带边关的小石子,这次可不能忘了。”她拉着沈书然往内院走,边走边说,“哥哥,你不知道,这几日府里怪闷的,我听说邵大哥军营里的将士们都很辛苦,天这么冷,还得驻守边关,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帮帮他们?”
沈书然脚步一顿,看向云玉。他知晓妹妹性子活泼,心地却极好,便问道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做馒头呀!”云玉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听厨房的张妈妈说,馒头顶饱,还方便携带,将士们训练完吃热馒头,肯定暖和。咱们去炊火房,我跟着张妈妈学做馒头,哥哥你也来帮忙好不好?”
沈书然本不是爱热闹的人,可看着云玉期盼的眼神,又想起邵策英军营中那些戍边的将士,终究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来到府中的炊火房,张妈妈见是公子和云玉,连忙迎了上来。听闻云玉要给军营将士做馒头,张妈妈笑道:“咱云儿真是心善,将士们若是知道了,定是乐呵”说着便开始准备面粉、酵母、温水等食材。
炊火房里暖意融融,灶火正旺,映得众人脸上都带着红晕。张妈妈手脚麻利地和面,云玉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,等面团发好后,便迫不及待地洗手上前:“张妈妈,我来试试!”
沈书然站在一旁,看着云玉笨拙地揪起一团面,学着张妈妈的样子揉搓。他虽不擅此类活计,却也默默洗手,取了一小块面团,耐心地揉搓起来。他的动作不快,却极为规整,每一个面团都揉得光滑圆润,大小均匀。
云玉揉了几个规整的馒头后,便觉得无趣了。她眼珠一转,悄悄拿起一块面团,指尖翻飞间,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形状,长长的耳朵耷拉着,甚是可爱。她偷偷看了一眼沈书然,见他专注地揉着馒头,没有注意到自己,便愈发大胆起来,又捏了个虎头形状的,还在额头上捏出了“王”字,接着是小鸟、小鱼,甚至还有一个酷似邵策英身披披风、手持长枪的小人形状。
“哈哈,这个像邵大哥!”云玉拿着自己捏的“将军馒头”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沈书然闻声看来,见到案板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面团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却没有训斥,只是道:“仔细些,别把面粉弄撒了。”他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馒头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——云玉的手虽巧,只是这馒头做得,恐怕将士们见了,都会觉得新奇。
云玉吐了吐舌头,连忙把自己捏的各种形状的馒头摆放在一旁,又拿起一块面团,装作认真的样子揉搓起来,只是嘴角依旧带着狡黠的笑意。
沈书然则继续专注地做着馒头,他的动作依旧沉稳,每一个馒头都棱角分明,大小一致,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蒸笼里。炊火房里弥漫着面粉的清香,混合着灶火的烟火气,温馨而热闹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了脚步声,伴随着熟悉的爽朗笑声:“张妈,沈公和云玉在这儿吗?”
云玉一听这声音,立刻兴奋地抬起头:“邵大哥来了!”
话音刚落,邵策英便掀帘走了进来。他刚从军营赶来,身上还带着汗液的气息,披风上沾着些许沙粒,却丝毫未减其挺拔的身姿。他一眼便看到了案板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馒头,又看向一脸心虚却难掩兴奋的云玉,顿时明白了过来。
“好你个调皮鬼!”邵策英大步走上前,伸出手指,轻轻敲了敲云玉的脑袋,语气带着几分训斥,却更多的是宠溺,“将士们吃馒头是为了填肚子、抗严寒,你倒好,把馒头捏成这般模样,是想让将士们对着馒头发笑,忘了寒冷和饥饿吗?”
云玉捂着脑袋,撅着嘴道:“我就是觉得好玩嘛,而且这样的馒头,将士们吃起来肯定更有滋味。”她偷偷瞄了一眼邵策英,见他脸上没有真的生气,便又补充道,“邵大哥,你看这个像不像你?我特意给你捏的!”说着便拿起那个“将军馒头”递了过去。
邵策英低头看向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馒头,披风的形状依稀可见,长枪更是捏得抽象,忍不住笑了出来:“你这丫头,真是越来越调皮了。”他接过馒头,转头看向沈书然,见他面前摆着的都是规整的馒头,便笑道,“还是书然细心,做的馒头一看就顶饱。”
沈书然抬眸,与邵策英的目光相遇,后移开视线,轻声道:“将士们辛苦,理当做好些。”
邵策英看着他,眼底笑意更深。他知晓沈书然外冷内热,嘴上不说,心里却惦记着将士们。他转头对云玉道:“罢了,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,这次便不罚你了。不过下次可不许这样了,将士们训练劳累,吃馒头要的是快捷顶饱,你这些奇形怪状的,他们怕是舍不得吃,反倒耽误了时间。”
“知道啦!”云玉乖巧地点点头,却还是忍不住把自己捏的那些小兔子、小老虎馒头都摆进了蒸笼里,“就这一次,让将士们也乐呵乐呵。”
邵策英无奈地摇了摇头,也没有阻止。他走到沈书然身边,看着他手中刚揉好的馒头,赞道:“书然,你这手艺不错,比张妈妈做的还要规整。”
沈书然手上动作一顿,轻声道:“只是随手做做。”
张妈妈在一旁笑道:“公子是个细心人,做什么都一丝不苟。这些馒头蒸出来,将士们吃着肯定舒心。”
邵策英看着蒸笼里整齐排列的馒头,又看了看那些夹杂在其中的奇形怪状的小动物馒头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窗外风雪依旧,可炊火房里却暖意融融,面粉的清香、灶火的烟火气、其乐融融的大家。
他想起边关的风雪,想起将士们驻守的艰辛,他看向沈书然,见他正低头专注地摆放着馒头,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,便轻声道:“书然,多谢你。”
沈书然抬眸,对上邵策英真诚的目光,避开了他的视线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举手之劳。”
云玉在一旁笑道:“邵大哥不用谢我们,要谢就谢将士们,他们才是最辛苦的。等馒头蒸好了,我们赶紧送去军营,让将士们都能吃上热乎的!”
邵策英朗声一笑:“好!等馒头蒸好,我亲自护送送去军营,让将士们都尝尝云儿的‘怪形馒头’和沈公子的‘规整馒头’。”
炊火房里的笑声此起彼伏,灶火熊熊燃烧,蒸笼里的馒头渐渐膨胀,散发着越来越浓郁的香气。
蒸笼掀开的瞬间,热气裹挟着麦香汹涌而出,漫溢了整个炊火房。白胖的馒头挤在竹屉里,有的规整圆润,是沈书然的手笔;有的歪歪扭扭,兔子耷拉着耳朵,老虎眯着眼睛,还有个身披“披风”的小人儿,分明是云玉的得意之作。
“真香!”云玉踮着脚尖,伸手想去碰,却被蒸汽烫得缩回手,吐了吐舌头。
邵策英早已命人备好两辆马车,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棉絮,用来保温。张妈妈和几个下人麻利地将馒头装进铺着粗布的竹筐,一层一层码好,再盖上棉被。沈书然站在一旁,默默检查着竹筐的系带,确保路途颠簸不会让馒头散落,指尖触到温热的筐壁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“都准备好了,出发吧!”邵策英拍了拍手,声音爽朗。他亲自扶着沈书然上了前一辆马车,又转头对云玉道:“丫头,小心些,别在车上蹦跶,免得打翻了馒头。”
云玉吐了吐舌头,乖乖钻进后一辆马车,还不忘拎起一个小巧的竹篮,里面装着她特意留的几个“造型馒头”,小声嘀咕:“这是给邵大哥和哥哥留的,可不能弄坏了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将军府,车轮碾过沙土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外面的沙尘暴虽未停歇,却比来时小了些,阳光偶尔穿透云层,洒在洁白的沙地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前一辆马车里,沈书然靠窗而坐,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枯木与田埂上。邵策英坐在他对面,见他神色平静,便开口道:“军营里的将士大多是穷苦出身,守着边关,一年也难得吃上几顿热乎的家常饭。你和云玉肯花心思做这些馒头,他们定是欢喜的。”
沈书然侧头看他,见他眉眼间带着真切的体恤,便轻声道:“将士戍边,保家卫国,本该受敬重。些许馒头,不值一提。”
“怎么不值一提?”邵策英摇头,语气诚恳,“沙场之上,一碗热汤、一个暖馒,都能让将士们心里暖烘烘的。他们不怕苦不怕累,就怕没人记着他们的付出。你性子冷,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这些道理。”
沈书然被他说中心思,耳根微微发热,连忙转回头,看向窗外,不再说话。邵策英见他这般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也不再打趣,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个烤红薯递给他:“呐,生火的时候特意让人放的红薯。”
沈书然没有推辞,接过红薯,暖意顺着衣襟蔓延开来,驱散了车厢内的微凉。他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邵策英,见他正低头擦拭腰间的佩剑,剑身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眉宇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,心中莫名安定了许多。
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,便远远望见了军营的轮廓。灰褐色的营墙依山而建,高大坚固,门前的哨兵身着铠甲,手持长枪,站姿挺拔如松,见是邵策英的马车,立刻放行。
驶入军营,耳边顿时响起整齐的呐喊声,那是将士们正在操练。邵策英命马车停在操练场旁,对沈书然道:“我先去吩咐一声,让将士们分批来领馒头,你和云玉在这儿稍等。”
沈书然点头,看着邵策英翻身下车,大步走向操练场。他身姿挺拔,玄色披风在风沙中猎猎作响,将士们见了他,纷纷停下操练,齐声喊道:“将军!”声音洪亮,震得沙砾从树枝上簌簌落下。
邵策英抬手示意将士们稍息,朗声道:“今儿沈公和云儿闲着没事儿干带了热乎的馒头,操练结束后,分批到这边领,都给我干干净净的,不许争抢!”
“是!”将士们齐声应和,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。连日来的严寒与高强度操练,让他们早已疲惫不堪,此刻听闻有热馒头吃,眼中都泛起了光。
很快,操练结束,将士们分批来到马车旁,有序地领取馒头。邵策英亲自维持秩序,一边分发,一边叮嘱:“慢点拿,都有份,趁热吃。”他目光锐利,留意着每一个将士。
沈书然站在另一辆马车旁,负责分发馒头。他动作不快,却极为稳妥,每个将士过来,他都会递上两个温热的馒头,一个规整的,一个却是云玉捏的造型馒头。起初将士们拿到造型奇特的馒头,都有些愣神,看向沈书然的目光带着疑惑。
“这是我妹妹做的,”沈书然察觉到他们的目光,轻声解释了一句,语气依旧平淡,“虽样子不周正,却是心意。”
将士们闻言,连忙道谢:“多谢沈公,还有云儿妹子!”他们捧着馒头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麦香混合着暖意在口中散开,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大半。有个老兵咬到了兔子形状的馒头,忍不住笑道:“这兔崽子真可爱,吃起来都觉得更香了。”
将士们见她活泼可爱,纷纷点头:“好看!咱云儿妞心灵手巧!”
“不仅好看,还好吃!”有个小兵大声道,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。
云玉被夸得脸颊通红,却依旧忍不住叽叽喳喳地跟将士们说着做馒头的趣事,偶尔还会指着某个造型馒头说:“这个像邵大哥,你看这披风,多威风!”
邵策英恰好走过来,听到这话,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:“又调皮,将士们在吃馒头,别打扰他们。”语气虽带着训斥,眼底却满是宠溺。他看向沈书然,见他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便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递过去:“累了吧?歇会儿,剩下的我来。”
沈书然接过手帕,轻轻擦拭了一下额角,摇头道:“无妨。”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,依旧有条不紊地分发着馒头,只是速度慢了些。邵策英也不再强求,站在他身边,一起分发起来。
两人并肩而立,一个动作沉稳,一个爽朗利落,配合得极为默契。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他们身上,将身影拉得很长。沈书然偶尔抬眸,能看到邵策英专注的侧脸,他正耐心地给一个受伤的将士递馒头,还低声叮嘱他注意伤口保暖,那份细心,与他平日里战场上的勇猛截然不同。
“哥哥,邵大哥,你们快尝尝我做的馒头!”云玉拎着那个小巧的竹篮跑过来,递出两个造型馒头,一个是“邵策英”,一个是小兔子,“这个给邵大哥,这个给哥哥。”
邵策英接过那个“自己”造型的馒头,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丫头,把我捏得这般古怪。”说着便咬了一口,馒头松软香甜,带着淡淡的麦香,“味道不错,比你哥哥做的多了几分趣味。”
沈书然接过小兔子馒头,指尖触到微凉的面坯,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耳朵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。他轻轻咬了一口,暖意从口中蔓延至心底。
分发完所有馒头,将士们都已回到营帐,军营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过营旗的猎猎声响。邵策英邀请沈书然和云玉去中军帐稍作歇息,沈书然本想推辞,却被邵策英不由分说地拉着往里走。
中军帐内陈设简单,一张大案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军用地图。邵策英命人沏了热茶,递到沈书然和云玉手中:“喝点热茶暖暖身子,路上辛苦了。”
云玉捧着茶杯,好奇地打量着帐内的地图,指着上面的标记问道:“邵大哥,这是边关的地图吗?这些小红点是什么?”
邵策英耐心地给她讲解:“这是敌军的据点,这些是我们的防线。有我们在,他们就休想跨过边境一步。”语气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沈书然坐在一旁,捧着热茶,目光落在地图上。他虽不懂军务,却能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中,感受到边关的紧张局势。他看向邵策英,见他正耐心地给云玉讲解,神色认真,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敬佩。
“邵大哥,你们会不会很危险?”云玉忽然问道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邵策英摸了摸她的头,语气轻松:“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,危险自然是有的,但只要我们齐心协力,就一定能守住家园。再说,有你哥哥这样的能人在,就算我受伤了,也能被治好,怕什么?”
休息了片刻,沈书然起身道:“时辰不早了,我们该回府了,不打扰你处理军务。
邵策英点头,也不挽留:“好,我送你们出去。”他亲自将两人送到军营门口,看着他们上了马车,叮嘱道:“路上小心,到府后记得让人来报个平安。我晚点就回去。”
“知道了,邵大哥再见!”云玉趴在车窗上,挥了挥手。
邵策英朗声一笑:“晚点见!”
马车缓缓驶离军营,沈书然回头望去,只见邵策英依旧站在门口,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身姿挺拔如松。军营的轮廓渐渐远去,可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麦香与暖意,却仿佛依旧萦绕在鼻尖。
车厢内,云玉靠在沈书然肩头,渐渐睡着了,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。沈书然轻轻为她掖了掖披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