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归途笑谈少年事

西域乐团的鼓乐声渐渐远了。沈书然与邵策英并肩走在回军营的路上,脚下的石板路渐渐被晒的有了烫意,踩上去带着些许暖意。道旁的胡杨树影婆娑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两人身上,随着脚步轻轻晃动。

邵策英还沉浸在方才的热闹里,嘴里不时哼着几句不成调的西域曲调,手指无意识地打着节拍,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笑意。“书然,你说那西域女子的舞,是不是比咱们中原的霓裳羽衣舞更有劲儿?”他侧头看向沈书然,眼中闪着明亮的光,语气里满是回味,“还有那琵琶声,脆生生的,听得人心里都跟着亮堂。”

沈书然微微颔首,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“各有韵味。”他轻声应道,声音清润如泉,“中原歌舞重意境,西域歌舞重奔放,皆是难得的妙处。”他素来言辞简练,却也愿顺着邵策英的话多说几句——与邵策英相处时,那份骨子里的清冷总会不自觉地消融几分,连带着话也多了些。

邵策英听得连连点头,似乎想起了什么,忽然笑出声来:“说起这个,我倒想起小时候一桩糗事,现在想来还觉得脸红。

沈书然脚步微顿,侧眸看他。邵策英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爽朗英气,此刻脸上却染着几分赧然,倒生出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来。他心中微动,清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,却未多问,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我小时候在乡下跟着祖母住,”邵策英放缓了脚步,目光望向远方,像是穿透了时光,回到了多年前的乡间,“那时候村里有个戏班子,每年开春都会来演几天戏。我那时候才六岁,顽劣得很,最是爱看武生翻跟头、耍花枪,总觉得那样子威风得紧。”

他说着,抬手比划了一下,模仿着当年武生的姿态,模样略显笨拙,却透着几分认真。沈书然看着他的动作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
“有一回,戏班子演《长坂坡》,那武生扮的赵云,银枪耍得虎虎生风,翻起跟头来又稳又利落,看得我眼睛都直了。”邵策英说得兴起,语速也快了些,“散场后,我就琢磨着自己也试试。回家找了根晾衣杆,当作银枪,又把祖母的红绸子扯下来系在腰间,当作披风,偷偷跑到村后的晒谷场去练习。”

“我学着戏里武生的样子,扎着马步,挥舞着晾衣杆,嘴里还‘嗬哈’地喊着。练了没一会儿,就觉得不过瘾,想试试翻跟头。”他挠了挠头,脸上的赧然更甚,“我那时候哪会什么翻跟头,就凭着一股子蛮劲,往后一仰,想着能翻过去,结果脚下一滑,‘咚’的一声,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晒谷场上。”

沈书然听到这里,忍不住抿了抿唇,指尖微微蜷缩——他已能想象出当年那个小小的邵策英,穿着不合身的“行头”,笨拙地模仿着武生的模样,最后摔得四脚朝天的样子。

“你猜怎么着?”邵策英转头看他,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,“我摔下去的时候,正好压在了一堆晒干的稻草上,倒也没摔疼,就是红绸子缠在了腿上,晾衣杆也飞出去老远。更糗的是,我刚想爬起来,就听见身后有人笑——原来是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,还有戏班子里那个武生,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看了半天。

“那武生忍着笑,过来把我扶起来,还教了我两个简单的招式。可我那时候脸皮薄,被人看了笑话,脸涨得通红,挣脱他的手就往家跑,连晾衣杆和红绸子都忘了拿。”邵策英说着,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,笑声爽朗,像山间的清风,“后来还是祖母去晒谷场把东西拿回来的,还打趣我说,以后要当小戏子,不如就送我去戏班子学戏。”

沈书然再也忍不住,低低地笑出了声。那笑声清越,如同山涧清泉滴落磐石,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。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,极少这般开怀,此刻眉眼弯弯,眼底的冰雪尽数消融,只剩下暖意与笑意,看得邵策英也愣住了。

“没想到你也会笑得这么开心。”邵策英怔怔地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,更多的却是欢喜,“以前总觉得你性子冷,像冰一样,没想到也爱听这些糗事。”

沈书然收敛了笑意,唇边却依旧挂着浅浅的弧度,耳根微微泛红,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:“不过是觉得……你小时候倒是有趣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那份天真,难能可贵。”

邵策英哈哈一笑,也不打趣他,接着往下说:“还有一桩,比这个更糗。”

我七岁那年,祖母种了一院子的石榴树。那年夏天,石榴结得又大又红,看着就让人眼馋。”他说道,“祖母叮嘱我,石榴还没熟透,让我别偷吃,等熟透了再摘给我吃。可我那时候嘴馋得很,哪里忍得住?”

“趁祖母午睡的时候,我搬了个小板凳,偷偷跑到石榴树下,想摘个最大的。那石榴长在树顶,我踮着脚,趴在树枝上,够了半天也没够着。”邵策英比划着自己当年踮脚够石榴的样子,身子微微前倾,模样颇为滑稽,“我一时心急,就想往上爬两步,结果树枝太细,承受不住我的重量,‘咔嚓’一声断了。”

“我跟着树枝一起摔了下来,正好摔在树下的泥坑里,浑身都沾满了泥巴,活像个泥猴。”他说着,拍了拍自己的衣服,仿佛身上还沾着当年的泥巴,“更倒霉的是,我摔下来的时候,头正好撞到了旁边的石头,起了个老大的包,疼得我直哭。”

祖母被我的哭声吵醒,跑出来一看,见我浑身是泥,头上还肿着个包,又心疼又好笑。”邵策英笑道,“她一边给我擦脸,一边骂我是‘馋嘴猫’,说我‘偷鸡不成蚀把米’。最后,那棵石榴树也被我压断了枝桠,那年夏天,我也没吃上几个石榴。”

沈书然听得笑意更深,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。他能想象出当年那个馋嘴的小男孩,为了一颗石榴不惜冒险爬树,最后却摔得满身是泥、满头是包的模样,那般鲜活,那般真实,他失忆虽记不起小时候的事,但应该也和邵策英一样罢?他这样想着。

“现在想来,那时候虽然总闯祸,却也过得自在快活。”邵策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,“后来祖父接我回京城,就再也没有那样的日子了。每日要读书习武,还要学着应酬,倒不如在乡下跟着祖母自在。”

沈书然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各有各的活法。你这般性子,能在乡野间肆意生长,是幸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你说得是。”邵策英点头,转头看向他,目光真诚,“不过书然,我觉得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说道,“其实偶尔放松一些,像我这样,哪怕回想些糗事,也能开心许久,不是挺好吗?”

沈书然心中一暖。邵策英性子直率,说话向来不绕弯子,却总能精准地戳中他的心事。他知道邵策英是为他好,这份直白的关心,比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更让他动容,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那些嘴毒的话有点不道德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应道,侧眸看向邵策英,眼底带着几分柔软,“与你相处,我已然放松了许多。”邵策英这般爽朗直率,还愿意与他分享这些童年糗事,他又有什么好见外的。

邵策英听得眼睛一亮,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:“那就好!以后我多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糗事,让你多笑笑。你笑起来的时候,可比平日里冷着脸好看多了。

沈书然的耳根又红了几分,却没有反驳,只是微微颔首。阳光透过胡杨树的枝叶,落在他的脸上,柔和了他的轮廓,那双清冷的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暖意,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雪,澄澈而温柔。

两人继续往前走,邵策英又说了几件童年的囧事——有偷喝祖父的酒,结果醉得在院子里睡了一下午;有模仿猎人上山打猎,却被兔子吓得摔了一跤;还有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摸鱼,结果掉进河里,浑身湿透地跑回家……桩桩件件,都透着几分憨态可掬,引得沈书然不时低笑出声。

原本不算近的路程,在这般闲聊说笑中,竟不知不觉就走完了。远远地,已经能看到军营的轮廓,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邵策英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沈书然,脸上依旧带着笑意:“不知不觉就到军营了,要是路再长些,我还能再给你讲几件糗事。”

沈书然看着他,唇边的笑意未散,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:“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你的这些事,很有趣。”

邵策英听得心头一喜,刚想说些什么,就见军营门口有士兵迎了上来,恭敬地行了一礼:“邵将军,军师有请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,收敛了神色。邵策英收起了方才的嬉闹,恢复了几分将军的英气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,这就过去。”

临走前,邵策英转头看了沈书然一眼,眼底带着几分笑意,低声道:“回头我再给你讲我学骑马摔下来的事,那才叫一个糗。”

沈书然微微颔首,轻声应道:“好”。看着他远去,许久转身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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