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嘉峪朝晖遇西声
两人立了片刻,待日头渐渐升高,晨雾散去,才转身下山。石阶上还凝着夜露,踩上去有些湿滑。邵策英走在前面,不时回头叮嘱:“慢点走,这石阶陡,小心脚下。”他目光细致,见沈书然披风的系带松了,便自然地停下脚步,伸手替他系好,“山里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
沈书然没有推辞,任由他动作。邵策英的指尖带着暖意,触碰到脖颈时,微微有些发痒。他垂了垂眼睫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暖意,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
下山的路不算近,两人一路闲谈,话题从边关的风土人情,说到过往的见闻。邵策英健谈,讲起在西域见到的奇人异事,眉飞色舞,绘声绘色;沈书然则大多时候静静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,却总能切中要害。阳光透过道旁的胡杨树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渐渐向关城方向靠近。
距关城还有半里地时,一阵急促而雄浑的鼓乐声忽然顺着风飘了过来。那鼓声不同于中原的沉稳,节奏明快,带着几分奔放与热烈,夹杂着丝竹的悠扬和西域特有的弹拨乐器声,穿透力极强。邵策英脚步一顿,侧耳细听,眼中立刻泛起好奇:“这是什么声音?倒像是西域的曲调。”
沈书然也停下了脚步,眉头微蹙,凝神细听。鼓乐声越来越清晰,还隐约夹杂着人群的喧哗与欢呼,显然是有大型的热闹场面。“像是有人在游行。”他推测道,清冷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走,去看看!”邵策英说着,已然迈开了脚步,走了两步又回头,见沈书然还站在原地,便笑着招手,“书然,难得遇上这般热闹,去凑个趣儿也好。”
沈书然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,但看着邵策英眼中雀跃的光芒,又想起这边关之地少见如此盛景,便点了点头,提步跟了上去。
越靠近关城,人声越鼎沸。嘉峪关作为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,平日里便是商旅云集,往来不绝,此刻更是人山人海,摩肩接踵。各色服饰的人挤在街道两侧,有身着中原布衣的百姓,有腰佩弯刀的西域商人,还有穿着甲胄的守城士兵,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,翘首以盼。
邵策英拉着沈书然的手腕,小心翼翼地从人群中挤过,生怕他被拥挤的人潮冲散。“小心点,这边人多。”他低声叮嘱,目光不时扫过周围,护着沈书然往前方视野好的地方去。沈书然被他拉着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,心中微动,面上却依旧平静,只是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。
挤到前排时,游行的队伍恰好缓缓走来。为首的是几位身着艳丽服饰的西域男子,他们头戴缀着宝石的尖顶帽,身穿织金的长袍,腰间系着宽大的腰带,上面挂着小巧的铃铛,走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们手中敲着巨大的手鼓,鼓面绘着繁复的西域花纹,鼓声咚咚,震得人心脏都跟着跳动。
紧随其后的是一支乐队,乐师们有的吹奏着细长的芦笙,音色悠扬婉转;有的弹奏着曲颈琵琶,琴弦拨动间,旋律欢快灵动;还有的敲打着铜钹,声音清脆响亮,与鼓声、乐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曲热烈而奔放的乐章。乐师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,神情专注而投入,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。
再往后,是一群翩翩起舞的西域女子。她们身着色彩斑斓的纱裙,裙摆上绣着飞鸟走兽的图案,随着舞步飞扬,宛如盛开的花朵。她们的头上戴着精致的头饰,缀着珍珠和玛瑙,随着身体的转动,闪烁着迷人的光泽。女子们的舞姿热情奔放,动作舒展流畅,举手投足间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情,时而旋转,时而扭腰,时而挥手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。
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和掌声,邵策英看得目不转睛,不时拍手叫好,语气中满是赞叹:“好!跳得真好!这西域的歌舞,果然名不虚传!”他转头看向沈书然,想与他分享心中的喜悦,却见沈书然正凝望着游行的队伍,神色平静,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。
“书然,你看那琵琶弹得多好,还有那舞姿,真是绝了!”邵策英指着乐队和舞者,兴奋地说道。
沈书然缓缓点头,目光落在一位弹奏琵琶的乐师身上。那乐师手指灵活,在琴弦上跳跃翻飞,旋律时而欢快激昂,时而温柔缠绵,极具感染力。“曲调独特,舞姿奔放,确是异域风情。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中带着几分赞许。
正说着,一位跳舞的西域女子注意到了他们,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,还俏皮地挥了挥手。邵策英立刻笑着回挥手致意,脸上满是爽朗的笑意。沈书然则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,唇边的弧度柔和了些许。
阳光渐渐升高,照在关城的城楼上,也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鼓乐声、歌声、笑声、掌声交织在一起,弥漫在嘉峪关的上空,充满了生机与活力。邵策英兴致勃勃地看着游行队伍,不时与身边的人讨论着,言语间满是热情;沈书然则静静地站在他身边,偶尔回应他几句,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游行的队伍,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热闹与欢腾。
他素来喜静,习惯了独处,却在这一刻,被这热烈的氛围所感染。看着身边邵策英神采飞扬的侧脸,听着耳边欢快的乐声和人群的欢呼,心中那片清冷的角落,仿佛被一缕阳光照亮,渐渐暖了起来。
游行队伍缓缓向前移动,沿着关城的街道一路走去,鼓乐声和欢笑声也随之蔓延开来。邵策英拉着沈书然,跟在队伍后面,不时驻足欣赏。他会指着路边售卖的西域特产,兴致勃勃地问沈书然想不想尝尝;也会在看到新奇的饰物时,停下来仔细端详,转头征求沈书然的意见。
沈书然耐心地陪着他,虽然话不多,却会认真地回应他的每一个问题。看到邵策英对着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垂涎欲滴,他便主动上前,买了一串递给他;看到邵策英对一件西域风格的玉佩感兴趣,他便仔细观察,轻声提醒他玉佩的质地与工艺。
邵策英接过葡萄,咬了一口,酸甜多汁的口感让他眼睛一亮,立刻递给沈书然:“你尝尝,特甜。”
沈书然没有推辞,接过一颗放进嘴里,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,带着阳光的气息。他抬眼看向邵策英,见他吃得津津有味,嘴角还沾了一点果汁,便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,递了过去,声音依旧清冷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擦擦。”
邵策英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接过手帕,擦了擦嘴角,顺手将手帕递还给沈书然:“多谢。”
沈书然接过手帕,叠好放回袖中,没有说话,只是耳根微微泛红。他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夸赞,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游行的队伍,掩饰自己的局促。
游行持续了近一个时辰,直到日近中午,队伍才渐渐散去。人群也陆续离开,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,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喧嚣。邵策英意犹未尽,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歌舞,嘴里不停念叨着:“真是太过瘾了,下次若是还有这样的热闹,咱们一定还要来看。”
沈书然看着他雀跃的模样,唇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。“好。”他轻声应道,声音虽淡,却带着几分笃定。
两人并肩走在关城的街道上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意融融。邵策英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刚才看到的精彩瞬间,沈书然静静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远处的城楼在阳光下巍峨矗立,近处的商铺鳞次栉比,往来的人群络绎不绝,构成了一幅鲜活的边关画卷。
沈书然侧头看向身边的邵策英,他的脸上满是阳光般的笑容,眼神明亮而热烈,像一团火焰,温暖了这塞外的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