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祁连巅上揽晨光

翌日，残夜未消，嘉峪关的山巅还浸在一片墨色里。

沈书然裹紧了身上的素色锦袍，指尖触到料峭的寒意，下意识地蜷了蜷。他立于山头最高处的岩石旁，身后是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剪影，像沉睡的巨兽，山脊线在微光中若隐若现。脚下的碎石带着夜露的湿凉，透过薄底的云纹靴渗上来，他却似浑然不觉，目光定定地投向东方天际，那里是一片极淡的鱼肚白，正小心翼翼地吞噬着浓黑的夜色。

“沈书然，等等我！”
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伴着略显粗重的喘息，打破了山巅的静谧。沈书然没有回头，只是耳廓微微动了动，便能想象出邵策英大步流星赶来的模样——定是跑得急了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，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弓着，却依旧带着一股爽朗的韧劲。

邵策英果然很快追到他身边，手里还拎着一件厚实的驼绒披风，气喘吁吁地将披风往沈书然肩上一搭：“夜里山风烈，你偏要穿这么单薄就上来，仔细冻着。”他的动作直率而自然，手指不经意间触到沈书然的肩头，感受到布料下微凉的体温，眉头便微微蹙起，“都说了让你等我一起，偏要自己先走，改不了这急脾气。”

沈书然垂眸看了眼肩上的披风，驼绒柔软厚实，还带着邵策英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。他没有立刻道谢，只是抬手将披风的系带轻轻系好，动作从容不迫，声音清冷如晨霜：“无妨，这点寒意算不上什么。”话虽如此，他却悄悄将披风又裹紧了些，那暖意顺着肩头蔓延开来，驱散了不少夜寒。

邵策英早已习惯了他这般外冷内热的性子，也不介意他的冷淡，只是笑着往他身边凑了凑，并肩站在岩石上，目光投向东方：“也是，你沈老头向来坚韧。不过说真的，也就你能陪我这么早爬上来，换旁人，定是要抱怨的。”他说话时声音洪亮，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直率，眼神却很细心地留意着沈书然的神色，见他眉眼间并无不耐，才放下心来。

“沈老头？什么奇怪的称呼？”

山风呼啸而过，卷起两人的衣袂，猎猎作响。远处的嘉峪关城楼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的轮廓，城墙上的箭楼与垛口隐约可见，历经百年风霜，依旧雄姿勃发。沈书然的目光掠过城楼，落在更远处的戈壁上，夜色中的戈壁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墨海，寂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沙砾的细碎声响。

邵策英闻言，立刻转移话题：“上次我偶然发现这个山头，就想着一定要带你来。你看，从这里望去，既能看见嘉峪关的雄奇，又能俯瞰戈壁的苍茫，等日出的时候，金光洒在城楼上，那景象，定是绝美。”他说得兴致勃勃，手指着远方，语气中满是笃定，仿佛已经看见了日出的盛景。

沈书然没有应声，只是微微颔首。他知道邵策英的细心，知道他记着自己曾提过一句“想看看边关的日出”，便特意寻了这样一个绝佳的位置，还特意提前准备了披风，怕他着凉。这些细微之处，沈书然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，只是不善言辞，从未宣之于口。

夜雾渐渐散去，东方天际的鱼肚白越来越亮，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，像上好的朱砂被清水晕染开来。天空的颜色一点点变化，从墨黑到深灰，再到浅灰，最后被那抹橘红逐渐吞噬，变得温暖而明亮。

邵策英看得专注，时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赞叹，还不忘拉了拉沈书然的衣袖：“书然，你看，颜色变了！越来越好看了！”他的动作带着几分亲昵，全然在意沈书然素来清冷的性子。

沈书然被他拉了一下，身体微微一顿，却没有避开。他顺着邵策英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那橘红色的光晕越来越浓，渐渐凝聚成一团火球，隐在远处的地平线后，蓄势待发。山风依旧凛冽，但身上的披风足够厚实，身边的人足够温暖。

“冷吗？”邵策英忽然问道，伸手探了探沈书然的手背，见依旧有些微凉，便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握住。邵策英的手掌宽大而温暖，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，却异常有力，将沈书然的手包裹在掌心，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。

沈书然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几分，指尖微微蜷缩，想要抽回手，却被邵策英握得更紧了些。“别动，”邵策英的声音低沉而温柔，“你的手太凉了，捂捂就暖了。”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直率，眼神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，生怕惹得沈书然不快。

沈书然看着他认真的侧脸，晨光已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，鼻梁高挺，下颌线分明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专注地望着东方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终究没有再挣扎，任由邵策英握着自己的手，那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，驱散了最后一丝清冷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的地平线骤然亮起一道耀眼的金光，紧接着，一团火红的太阳缓缓升起，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，瞬间将天地间染成了一片金红。阳光洒在嘉峪关的城楼上，给巍峨的城楼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，城墙上的砖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仿佛诉说着百年的沧桑与荣光。阳光洒在戈壁上，金色的沙砾反射着光芒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金海，波澜壮阔。

邵策英忍不住低呼一声，眼中满是震撼与惊艳：“书然，你看！”他转头看向沈书然，想要分享心中的激动，却见沈书然正望着日出的方向，神色平静，眉眼间却似乎柔和了许多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漫天金光，像盛着一片温暖的星河。

沈书然感受到邵策英的目光，转过头来，恰好与他对视。邵策英的眼睛明亮而炽热，像此刻的太阳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与真诚。沈书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，连忙移开目光，声音依旧清冷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：“确实很美。”

“我就知道你会喜欢，”邵策英笑得眉眼弯弯，握着沈书然的手又紧了紧，“以后有机会还带你来。”

沈书然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望着眼前的日出盛景。阳光温暖，山风轻柔，身边人的手掌温暖而有力，远处的嘉峪关雄奇壮阔，戈壁苍茫无垠。这一刻，所有的烦恼与隔阂似乎都被这晨光消融，只剩下天地间的辽阔与两人之间的静谧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点头，声音轻得像风，却清晰地传入邵策英耳中：“好。”

邵策英闻言，笑得更加灿烂，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。他不再说话，只是握着沈书然的手，与他并肩而立，静静地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嘉峪晨光。太阳越升越高，金光洒满大地。

沈书然望着那轮红日，感受着掌心的暖意。

山巅之上，两人并肩而立，衣袂翻飞，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