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雄关晚照共溪行
残阳如熔金,泼洒在嘉峪关的夯土城墙上。历经六百年风霜的城墙褪去白日的苍劲,被染成暖橙色,砖缝间的衰草也缀上细碎金光。城楼的飞檐翘角刺破暮色,剪影在渐暗的天幕下勾勒出硬朗轮廓,檐角风铃在晚风里轻唱,余音混着远处戈壁的风声,漫过垛口,漫过斑驳的“天下第一雄关”匾额。
落日沉向祁连山脉的剪影,天际晕开粉紫与橘红的霞光,将戈壁滩铺成一片温柔的瀚海。归鸟低掠城墙,翅尖扫过墙根的骆驼刺,惊起几粒沙尘,在光柱里旋舞。城楼下的讨赖河静静流淌,水面倒映着关城与霞光,波光粼粼如碎银散落,为这片苍茫大地添了几分灵动。
暮色渐浓,远处的山峦与戈壁渐渐融为一体,唯有城楼的轮廓依旧清晰。晚风携着戈壁的干燥气息掠过面颊,带着历史的厚重与天地的辽阔,让人在这雄关晚照中,恍若听见古战场的遥远回响,又沉醉于此刻的静谧苍茫。
讨赖河沿着关城西侧蜿蜒流淌,溪水裹挟着戈壁的细沙,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。沈书然踏着渐浓的暮色,缓步走在溪边的卵石路上,青布长衫的下摆被晚风拂起,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。他眉眼疏淡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,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,仿佛这雄关的风霜都凝在了他眼底的清冷里。
“沈书然!”
一声爽朗的呼唤穿透暮色,带着军人特有的洪亮与穿透力。沈书然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是放缓了步调。身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裹挟着风尘落在溪边,随即传来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邵策英翻身下马,随手将缰绳抛给闻讯赶来的亲兵,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。他身着玄色软甲,腰束玉带,腰间佩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,剑穗上的红绸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常年征战让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,小麦色的面庞轮廓分明,剑眉星目,眼底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与坦荡,行走间自有一股凛然英气,正是世人称道的“玉面将军”模样。
“你倒是会选地方,”邵策英几步便追上沈书然,并肩走在溪边,声音里满是熟稔的笑意,“这讨赖河的晚景,竟被你寻着了。”
沈书然目视前方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:“关城之内人多嘈杂,此处清净。”他的声音清淡,听不出情绪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。
邵策英早已习惯他这般模样,并不在意,目光掠过他清瘦的侧脸,落在远处祁连山的剪影上。
沈书然沉默了片刻,脚下的卵石被踩得咯吱作响。溪水潺潺,晚风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,混着些许草木的清香。
“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?”
“三年吧。我替我爹守。”
“将军镇守西域三年,护得边境安宁,才是真正的功绩。”沈书然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清淡,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。寒冬腊月里驻守哨所,酷暑难耐时巡查边疆,多少次浴血奋战,才换得这一方水土的太平。
邵策英愣了愣,随即朗声笑了起来:“你倒是会夸人。我不过是尽了军人的本分。”
晚风渐凉,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。沈书然拢了拢长衫的领口,不经意间瞥见邵策英肩上的铠甲沾着些许尘土,袖口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划痕,想来是近日巡查时留下的。他眉头微蹙,停下脚步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,递了过去: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邵策英接过锦盒,入手温润,打开一看,里面竟是一小瓶药膏,膏体呈淡黄色,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。“这是?”
“西域风沙大,你常年征战,肌肤易受损伤,”沈书然别过脸,声音低了些,“这药膏是我特意调制的,止血消肿,对刀剑划伤也有奇效。”
邵策英心中一暖,看着手中的锦盒,又看向沈书然微红的耳尖,眼底满是笑意。“多谢。”他没有多言,只是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收好,贴身藏好。
邵策英哈哈大笑:“我天生就不是舞文弄墨的料,驰骋沙场,保家卫国,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”他说着,拔出腰间的长剑,剑光在暮色中一闪而过,带着凛冽的寒意。他挥剑起舞,动作行云流水,英姿飒爽,每一个招式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,看得沈书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剑舞罢,邵策英收剑入鞘,气息依旧平稳。
溪边的草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虫鸣声此起彼伏,为这宁静的傍晚添了几分生机。两人并肩走着,偶尔交谈几句,大多时候只是沉默,却并不觉得尴尬。
沈书然低头看着脚下的溪水,水面上倒映着邵策英的身影,英武不凡,正气凛然。
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,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也渐渐消散。关城的灯火愈发明亮,照亮了溪边的小路。邵策英停下脚步,看向沈书然:“天色不早了,我送你回将军府吧。”
沈书然点头,没有拒绝。两人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马蹄声再次响起,与溪水声、风声交织在一起。
走到将军府门口,沈书然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邵策英:“将军继续去巡防吧。”
“好。”邵策英点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晚点我回来,明日带你去看嘉峪关的日出。”
“不必了,”沈书然道,“太早了我起不来。”
邵策英挑眉:“云玉那小屁孩儿都起得来。别推辞,起不来也得起。”他语气坚定不容拒绝。
沈书然看着他眼中的执着,终究没有再推辞,只是轻轻点头:“行吧。”
邵策英笑了笑,翻身上马,对他抱了抱拳:“好,那我先去巡防了”说罢,便调转马头,策马离去。玄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只留下一串马蹄声,回荡在将军府门前。
沈书然站在门口,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晚风拂起他的长衫,也吹乱了他的发丝。他抬手,轻轻抚摸着袖中的玉佩,眼底的清冷渐渐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