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月西厢下(九)
是夜,于谦躺在天子的寝殿外,看着烛火在黑夜中战栗。天子想必已经睡沉了,除了在殿内值守的几个宫人,其余人也回到各处去安歇。乾清宫里弥漫着凝滞的沉默,今晚是月初,没有月亮。
于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他知道今晚入睡之后自己将会在哪里——一墙之隔的天子毫无防备,就这样让自己信重的臣子潜进了梦境之中。
梦神大人走进了那一片混沌。天子的梦境是灰色的,无数破碎的画面密密匝匝地交叠在一起,像被碾碎的书页。于谦弯腰捡起一片,皱起了眉头。
是血,画面里的君主在流血。于谦展开画面,看到有个眼生的内宦正在天子榻前,端着药碗。而天子已经褪去了龙袍衮服,虚弱地靠在床头。钟声传入这荒凉的宫室,天子抬起头来望着外面,随即便吐了血。
怎么会这样!于谦惊讶地合上画面,又捡起另一片来:这一片与上一片仿佛是衔接着的,虚弱的天子仍然处在荒僻的宫室之中,依旧是那个眼生的内宦,给天子递上了一碗粥。画面中的天子恐怕已经病得厉害了,不住地咳嗽着,甚至连一碗粥都不能平静地吃完。于谦仿佛听见角落里有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,说些“戾”、“不仁不义”之类的话。于谦在梦里皱起眉头:天子的寝宫附近,怎么能容得这种放肆的谈话?
四下打量了一番,入梦者的眉头皱的更深:这里不是乾清宫,而是一座偏院。伺候的人也少的可怜,兴安、舒良都不在附近,只有一个内宦在内殿伺候着陛下,而其余几个内宦则在屋外躲懒。天子在房中咳得满脸发红,也不见屋外的这几个人有什么反应,还是坐在檐角下说那些放肆出格的话。
于谦贴近前去,才听清那些人正是在议论殿里的天子,“早先皇爷在南宫的时候,谁能想到还有今天!打了败仗没死在外边也就罢了……”另一个人赶紧起来捂他的嘴,“这也是能说的!小心你的脑袋!”但先前那个人推开他的手,“我有什么好怕的,我的家小都没有了,哼,幸亏是没有了,不然即便没死在北边,也死在当今手里了!要我说,当今是给北边当奴隶当惯了,回来便对着自己人开刀。前月死的那个于谦,当初要是没有他,哪有咱们现在的活路?他倒好,说杀就杀了。连自己弟弟也不放过,现如今也没几天好活了。要我说,什么‘不仁不义不孝不悌’,在他眼里没让他继续当皇帝,就是不仁不义;没像他似的给蛮夷做奴才,就是不孝不悌……”
于谦心里一惊,夺门之变后太上皇重新登基,自己是有预料的,但却没想到上皇复位后一点天家之情也不讲!但他还没来得及感慨,又听见那人继续讲下去:“皇陵也给毁了,大约过不了一个月就得给埋到西山去。什么亲亲之情、天家伦理,都是狗屁!皇帝心里啊,只有权术罢了。就是可怜那些个大臣们,都六七十岁了,还要挨棍子,还要发配去戍边。造孽啊,前朝的臣子就不是大明的臣子吗?还有给也先立庙、把范将军的妻女送给瓦剌人……”
听到这里,刚才捂他嘴的人也坐不住了,“什么圣明天子,什么天顺,造这种孽,亏他还顺的下去!里面好好的一个皇帝,京师也守住了,水旱也赈济了,怎么就让……给糟践成这样!”
前面那人也不回答,只是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:“咱们这样的人没什么本事,也没什么骨气。只能盼着里面这位薨得干净些,别再让今上带人来祸害了!等下值,我还是找朵儿喝酒去,这年头,也就是那样的还算汉子!”
听他提起朵儿,其他的人也纷纷点头,“朵儿是条汉子”“给他带些伤药”“曹吉祥那王八蛋”……
看着眼前这些人起身走了,于谦愣在原地,许久没有说话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看见里面那个内宦端着碗出来了,于谦便走进去,看着他曾经效忠的君王躺在榻上,面色因过分的咳嗽而发红,衣服和头发上都有些脏污。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看着残阳从门缝中穿过,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影子。灰尘在日影下成为光点,飘飘地吸引着这位已经再无政事可以处理的废帝的注意力。于谦就站在旁边看着他,看着他既没有欢喜,也没有眼泪。
于谦眨了一下眼睛,梦醒了。他睁开眼睛,眼前是乾清宫的屋顶,雕刻着飞龙和彩凤*,他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世界。他从榻上起身,走到与内殿只有一道屏风之隔的地方,闭上眼睛,试图感知那正在沉睡的天子的呼吸。呼吸、心跳、呓语……什么都可以,不安的感觉填满了于谦的心脏,以至于他不得不立即确认天子是活着的、温暖的、有知觉的。最终,那种不安像擂鼓一般鼓噪着他的耳膜,像海浪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,于是他不能再顾及君臣、礼节、前世今生,只是绕过屏风,轻轻地走到天子床前。
年轻的天子还在睡着,此时正是后子时,黑夜的中点。于谦给天子掖了掖被褥,随后便坐在天子床前,静静地听着天子的呼吸如夜幕下的潮水般一起一伏,平静而绵长,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和惊惧。
这就够了。在寂静之中,于谦默默地想着。这就够了,他还是活着的,温热的,会摔折子会笑的,这就够了。至于梦里的结局,他不愿去猜。实际上他已经完全明白那时的陛下将不久于人世,或者病亡,或者在外部原因之下结束。结束之后,便是西山的陵寝、千秋的恶名,万世的孤独。
对不起,于谦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天子,他已经完全知道这就是他的君主。无论经过了多少轮回,发生了多少改变,但是有一点是不会变的,他信重他,并且为他所信任。他们将会共同肩负起保卫生民的责任,并在未来共同修复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。
这就够了。不是邪祟,没有邪祟,只是一个在历史折磨下变得率性直接的人,只是一位刚健果断的君主。你还是你,就像六百年前你接下重担决定护佑大明,如今也一样。没有任何变化和疏离产生,我们又重新找到了我们。
启明星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,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。于谦伸出手去抚平天子在梦中皱紧的眉头,轻轻地笑了起来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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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乾清宫内顶花纹样式存疑,之所以写飞龙和彩凤只是一般性的景物描写,作者本人实际上并不知道乾清宫内顶花纹是什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