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月西厢下(十)

新皇是听见寅时的鼓声才醒来的,自这个轮回开始以来,这是他难得的一个好觉。兴安伺候天子洗漱更衣,等到天子整理好自己从内殿出来,于谦已经走了。看着几案上整齐的奏本,还按重要程度码成了几摞,不用想也知道那个整理的人曾经在夜间花了多少心思。想到于谦现在大约已经站在宫门口等候上朝了,新皇不禁捏了捏眉心,“朕这个兵部尚书,真是……”

也不知道昨夜才睡了多久。

如今朝局,大多朝臣都在紧锣密鼓地为抵抗也先做准备,少部分“还乡团”则见缝插针地提出迎回上皇的要求。除此之外,各地的藩王也蠢蠢欲动,部分藩王打着“勤王”的旗号,想要进京师来摸摸龙椅的软硬,而另一部分则为也先所震悚,打算弃地逃跑。

“夏天都过完了怎么还到处是蝇子?”新皇烦躁地在奏折末尾打了个叉,随即合上扔进属于藩王的那一堆里。“朕已经说过了固守封土、别来勤王、不准逃跑!怎么他们还没完没了地上折子,不知道最近朝廷很忙吗?”

舒良暗中腹诽:就是因为朝廷很忙才要上书的,万一您没这么勤政,让他们混过去了呢。

新皇又翻开一本奏折,“噢,刚才那还不算蝇子,这才是。”随即合上翻开下一本,也是谈迎回上皇一事;再翻一本,还是;又翻一本……

年轻的天子恍然大悟:“原来这就是于卿把这几本摞在一起的原因。”他理了理这堆奏疏,随手递给舒良,“好了,舒良,最近天气有点凉,去把火烧旺一点吧。”

舒良俯身接过,转手丢进炭盆,火焰燎上纸张发出“嗞嗞”的燃烧声。新皇看着那些奏折在炭盆中变得面目全非,才转过身来责备舒良:“下次干活细心些,这样率尔一丢,烧得太慢了。”

舒良从善如流:“是,奴婢下次一定改进。”

在于谦等人紧锣密鼓的筹备中,也先正带领大军挟持上皇而来。进入十月后,紧急军报纷至沓来,往往是上一份还未经处理,新的军情就已经送到。一切迹象都表明,也先已经在北京城下虎视眈眈了。

大战将启,京师中难免流传着一些风言风语。也先挟持上皇要求边将开关的事情已经传入京城,尽管郭登、杨洪两位守将拒不履行上皇的要求,但这种挟天子以令官兵的模式显然引起了京中居民的普遍担忧。自九月下旬以来,京城日日有老翁老妪自发上街,向居民宣讲早年间元军的暴行。而那些围在老者身边的听众们更是惊惧非常,一时之间,京城居民纷纷在家中准备石块、棍棒,以便在也先攻城时帮助官兵抵御敌军。

同时,对于一些持悲观主义论调,甚至向邻人宣传也先军队之强、不如早做打算,乃至于准备带着家小向敌人投降的市民,日日巡城的监察御史们也没有放过。夜幕降临之后,总有监察御史冲入白天大放厥词的市民家中,将市民带走,投入牢狱。当然,在这个过程中,锦衣卫也没少出力。

不同于乾清宫和兵部官衙整日灯火通明,慈宁宫中则是一片死寂。自从那日朝会之后,孙太后便陷入了惊悸之中。一旦有宫女或内宦靠近太后,她便会瑟瑟发抖,个别时候甚至跌坐在地,不顾礼仪地咒骂起来。一时之间,慈宁宫的宫人不得不谨慎行事,若非必要,便不敢靠近太后一步。然而,当孙太后恢复平静之后,又常常愤恨于这些宫人的闪避,为此常常摔碎器物或鞭笞下人,以示不满。这样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其他各宫,当朱祁钰在批阅奏本时听到舒良来报,称圣母已经言行无状、近似疯癫时,也略感吃惊,甚至停下了手中的笔。

当然,新皇的吃惊之后并不是怜悯。朱祁钰很快翻出一份军报递给舒良,“把这份军报给圣母送去,要是身边不能近人呢,就念给她听。如果圣母惊得昏过去了,就等圣母平复下来再念。相信圣母还是很想知道自己儿子的近况的。”

舒良微微一笑,躬身接过军报:“奴婢知道了。奴婢一定对圣母日夜申述,让圣母永不能忘。”

新皇点了点头,挥挥手示意他去办,便重新投入到无限的工作当中。过了许久,当面前的厚厚一摞奏折俱被批阅完毕,新皇才抬起头来按了按发痛的额角,喃喃自语起来。

“幸亏今天不是于卿值守宫禁,不然听见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,又要上奏本来责备朕了……”

新皇想到那份军报——其实也没有什么,只是提到了也先为骗取守将开门,在城门外当众折辱上皇的事。在新皇看来,这有什么呢?如果自己的好皇兄不想被折辱,为何不在被俘虏后自尽了事?引兵大败、丧权辱国,哪怕尚有一分廉耻,也应该立即自绝以谢祖宗。没想到啊……没想到自己这个好皇兄竟然如此贪生怕死,甚至连作为皇帝的尊严也不顾了。也是,在活着的诱惑面前,有些人自然是会舍义而取生的。上下五千年,泱泱华夏出几个小丑,不足怪、不足怪……

但如果这个小丑不是我的皇兄,大概会更好吧。新皇面无表情地想着,并在心里给上皇的生死簿上打了个叉。

(本章完)

相关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