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生的等待
风从方外山脚掠过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仙气。我紧了紧身上的粗布披肩,眯起已经昏花的眼睛,望着那条蜿蜒入云的山路。六十年过去了,这条路的一草一木我都烂熟于心,却始终没有勇气迈出一步。
“阿婆,今天的菜放门口了。”卖菜的小童把篮子轻轻放在篱笆外,好奇地朝屋里张望,“您真的不吃肉吗?我娘说光吃素对身体不好。”
我摸出两枚铜钱递给他,声音沙哑而温和:“这样就好,谢谢你了,小豆子。”
小童接过钱,开心地蹦跳着离开。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只留下一片寂静。我慢慢弯下腰提起菜篮,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。七十七岁的身子骨,早已失去了当年的灵活。
屋内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: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墙上挂着那把从未离身的巨阙剑。我放下菜篮,颤巍巍地倒了一杯粗茶,在窗前坐下。从这个位置,可以清楚地看到通往山下的路。
“今天……会下山吗?”我喃喃自语,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六十年前,在狐族边境被棠华当作陌生人后,我没有放弃。辗转打听,终于得知他是方外山上的狐仙,每隔数月会下山一次。于是我在山脚下租了这间小屋,开始了漫长的等待。
最初几年,我还怀抱着希望。每次看到他白衣飘飘的身影出现在山路上,我的心都会剧烈跳动,想着这次一定要上前问个明白。可每当真的走近,他那陌生的眼神就像冰水一样,浇灭了我所有的勇气。
“您认错人了。”——这样的话,他说了不下十次。
渐渐地,我不再试图相认,只是远远地望着。从三十七岁等到四十七岁,再到五十七岁……我的腰弯了,头发白了,眼睛也花了,而他的容貌始终未变,依旧是那个惊艳了我年少时光的白衣剑客。
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消散。我叹了口气,知道今天又等不到了。翻开桌上的账本,记下今天的开支——自从三十年前积蓄用尽,我靠给村里孩子教写字维持生计。虽然清贫,但足够养活自己。
窗外传来马蹄声,我条件反射般抬头望去,随即又失望地垂下眼——只是过路的商队。这样的失望,六十年来不知经历了多少次。
“知黛啊知黛,你可真是……”我自嘲地摇摇头,起身准备晚饭。
切菜时,左手食指的关节又开始隐隐作痛。这是当年在夜灵山寻剑时落下的冻伤,每到阴雨天就发作。我忍着痛,把野菜和豆腐放进锅里煮,思绪却飘回了多年前。
母亲病重时,托人带信让我回家。那时正值棠华每月下山的日子,我犹豫再三,最终没有回去。等来年开春我赶回兖都,只见到了坟头新草。我握着他枯瘦的手,泪如雨下。曾经威严的兖都城主,如今只是个思念女儿的老人。而我,为了一个不记得自己的人,错过了多少与至亲相处的时光?
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把我拉回现实。我盛了一碗,慢慢啜饮。味道寡淡,就像我这一生。
饭后,我照例取出那把巨阙剑仔细擦拭。虽然年迈体衰,但这个习惯六十年来从未间断。剑身依旧锋利如初,寒光映出我满是皱纹的脸。
“老伙计,陪了我这么多年……”我轻抚剑身,忽然鼻子一酸,“可我连把它交给主人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窗外天色渐暗,远处传来雷声。要下雨了。我收起剑,准备早早歇下。大夫说过,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风寒。
刚躺下没多久,就被一阵剧痛惊醒。胸口像压了块大石,呼吸变得困难。我挣扎着爬起来,想倒杯水喝,却眼前一黑,跌坐在地。
“时候……到了吗?”我苦笑,知道自己大限将至。
奇怪的是,我并不害怕,只是遗憾——遗憾没能再见棠华一面,没能问问他,是否真的从未记得过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