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念的转变

"在珉洲山庄...你失忆的那段日子..."我不死心地提示，"我教你用筷子，你教我剑法...晚上一起看星星..."

他思索片刻，歉然摇头："抱歉，我百年前曾受重伤，记忆确有缺失。若曾受姑娘恩惠，棠华在此谢过。"

百年...原来对他而言，那已经是"百年前"的事了吗？我的整个人生，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。

"我明白了。"我硬挤出一个笑容，"物归原主，我也该告辞了。"

转身欲走，却听见他唤道："知黛姑娘。"

我僵住，不敢回头，怕他看到我夺眶而出的泪水。

"这把剑对我很重要。"他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温度，"若他日姑娘有所需，可来方外山寻我。"

我点点头，快步离开，生怕多留一秒就会崩溃。

走出剑坪不远，假山后传来交谈声。我本无心偷听，但"巨阙剑"三个字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。

"...师兄为何对那个人族女子如此客气？"是年轻弟子的声音。

"她送来的是巨阙剑，你可知此剑来历？"另一个声音答道，"百年前仙魔大战，棠华师兄为护师门，以此剑为引施展禁术，虽击退魔军，自己却重伤失忆，修为大损..."

"那剑怎会落到人族手中？"

"听说是师兄失忆期间遗失的。那段日子他记忆混乱，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，在山下游荡了好几个月..."

"那他现在记得那段日子吗？"

"记忆封印哪那么容易解开？师兄只记得重要的事，那些琐碎日常...恐怕早就忘了。对咱们仙人来说，几个月光景不过弹指一挥..."

脚步声渐远，我呆立原地，如遭雷击。

原来如此。不是他不愿记得，而是不能记得。那几个月对他而言，不过是记忆混乱期的"琐碎日常"...

我不知怎么下的山，回过神来时，已经又站在那座神女庙前。夕阳西下，将庙宇染成金色。推门而入，神女像依旧悲悯地俯视众生。

"我见到了他。"我仰头对神像说，"他不记得我...从来就不记得。"

神像静默不语。

"六十年的等待...到底为了什么？"我跪坐在蒲团上，泪水终于决堤，"我这一生...像个笑话..."

庙内光线渐暗，月光透过窗棂洒落。我哭到力竭，抬头时，忽然发现神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竹简。

小心翼翼地取下来，就着月光阅读。上面记载着一个叫"芸娘"的女子故事——她爱上一位仙人，苦等一生未果，临终前醒悟："吾所慕者，非仙也，乃己心之勇。"

竹简末端还有一行小字："爱人之姿，亦为神颜。"

仿佛醍醐灌顶，我忽然明白了神女让我重返青春的用意——不是为挽回一段无果的爱情，而是给我机会重新选择，为自己而活。

"多谢神女点化。"我恭敬地叩拜，"知黛明白了。"

走出庙门，夜风拂面，格外清爽。仰望星空，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。六十年的执念，终于在这一刻释然。

棠华不记得我，没关系。我记得那个勇敢去爱的自己，这就够了。

回到山脚小屋，我开始收拾行囊。既然决定重新开始，不知这些年家乡变化如何。

正要吹灭蜡烛歇息，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这么晚了，会是谁？

"知黛姑娘。"熟悉的嗓音让我的手一抖，烛火差点烧到手指。

拉开门，月光下站着白衣胜雪的棠华，眉目如画，手中捧着那把巨阙剑。

"仙君深夜造访，有何贵干？"我强作镇定，心跳却不听使唤。

他沉默片刻，突然将剑递给我："此剑...还是交由姑娘保管为好。"

我愕然："这不是你的佩剑吗？"

"是，但..."他罕见地语塞，"我近日心绪不宁，每次握剑都会看到一些陌生画面...一个女子教我使用筷子，我与她在星空下谈话..."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"师父说，这是我记忆封印松动的迹象。"他继续道，目光复杂，"那些画面中...有姑娘的身影。"

月光洒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，像一条银色的河。我看着他，突然明白了神女的深意——重返青春不是让我挽回过去，而是给我勇气面对真相。

"进来坐吧。"我侧身让开门，"这个故事...很长。"

棠华踏入小屋的那一刻，六十年的时光仿佛完成了一个轮回。这一次，我不再是躲在阴影里的仰望者，而是与他平等相对的知黛。

无论他能否记起，我都已经找到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