痴心妄想（会员加更)
清晨的客栈院子里，露水尚未蒸发，我蹲在石阶旁，最后一次为巨阙剑擦拭。指尖划过剑身，那冷冽的银光映着晨曦，竟让人有些恍惚。六十年的风霜雨雪，这把剑陪我走过了太多路，挡下了太多风雨。如今，它终将回到真正的主人手中。
“老伙计，该回家了。”我低声说道，声音被初升的阳光揉得柔软。指尖轻轻抚过剑脊，像是在告别一位故友。
昨夜棠华离开后，我一夜未眠。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十七岁初遇时的惊艳，珉洲雪夜救他时的决绝，山庄相处时的甜蜜，以及……二十年后重逢时的心碎。每一段回忆都像是一根刺，扎进胸口，却又无法拔出。
天刚蒙蒙亮，我就收拾好了行囊，准备启程回兖都。临行前，我特意用绸布将巨阙剑包好，托客栈小二送去方外山。“务必亲手交给棠华仙君。”我塞给他几个铜钱，再三叮嘱。小二连连点头，抱着剑一溜烟跑了。我站在客栈门口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胸口像被掏空了一般，只剩下一片沉寂。
这把剑本就是为他寻找的，如今送还，也算是为我这几十年的执念画上一个句号吧。“这把剑与公子有缘，就送给公子吧。”我对着空气轻声说，仿佛这样就能弥补昨夜没能说出口的告别。
转身回房拿行李时，一滴泪水悄然滑落。我迅速擦去，深吸一口气。不能再哭了，知黛。六十年的眼泪，已经流够了。
正当我背着行囊走出客栈大门时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我下意识抬头，只见一道白影风驰电掣般向客栈奔来。
白衣胜雪，黑发如墨——是棠华。
我的心猛地揪紧，慌忙低头加快脚步，想避开这场相遇。但已经晚了。
“知黛姑娘！”棠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清冷中带着一丝急切。
我僵在原地，强迫自己转过身，挤出一个平静的微笑：“仙君还有何事？”
棠华翻身下马，手中拿着我刚送去的巨阙剑。晨风吹起他的衣袂，恍如画中仙人。他几步走到我面前，琥珀色的眸子直视我的眼睛：“是不是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？这是巨阙剑，为什么会在你这里？”
我喉咙发紧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：“我找到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找它？”他追问，眉头微蹙。
“这些年它救了我很多次，着实是把好剑。”我轻抚剑身，避开他的目光，“可它并不如你说的那么厉害，只是锋利罢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给我？”
“本就是给你的。”我抬头，直视他的眼睛，“我找了它二十年，又带了它六十年，如今物归原主，理所应当。”
棠华的眉头皱得更紧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我心里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决定说出那个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的答案：“六十年前，白城府瑶光县归藏山下，我第一次见到了你。”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，“那一年我十七岁，自以为刀法大成，便离家闯荡江湖，一心想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，没想到，一招便败在了你手里。”
棠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“我气急了，便缠住了你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我自嘲地笑笑，“后来在岷州的庄子，我又遇到了你。你受了伤，躺在河岸上。那天下了好大的雪，我的刀被冻得冰冷，可是我又见到了你，我很高兴。”
回忆如潮水般涌来，我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：“我带你去附近的庄子养伤，你记着我的恩情，闲暇时便会指点我刀法。虽然你平时没什么话，但是那段日子，我真的过得很开心。”
棠华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，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柄纹路。
“你的伤一天天好起来，我知道你会走，只是我没想到那么快。”我继续道，声音越来越轻，“我不知道去哪找你，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。我只知道这把剑，我知道，你要找到这把剑。”
晨风吹散了我鬓边的碎发，我随手将它们别到耳后：“我去了很多地方，找了很多年，我终于找到了这把剑。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交给你，所以我又去找你。”
说到这里，我停顿了一下，苦笑道：“时间过得真快，等我再见到你时，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。我这才知道，原来我喜欢的是个仙人。”
棠华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
“难怪他能一剑就破了我的刀法，难怪他的伤会痊愈的如此之快，原来他并非人族。”我摇摇头，“这才对，这么简单的事情，我过了这么多年，才明白过来，我可真蠢啊。”
“你那时……”棠华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为何没叫住我？”
这个问题让我心头一痛。我望着眼前这个容颜永驻的仙人，又想起当年那个站在狐族边境、已经长出皱纹的自己。
“我听说有狐一族的仙人，寿命漫长，即使不练习任何仙法，寻寻常常也能活个几百年。”我轻声说，“公子你正当年，一定不知道什么叫做衰老吧？”
棠华沉默地看着我，等我说下去。
“就是那种牙齿松落，皮肤松懈，耳聋眼花，背脊佝偻。”我慢慢说着，仿佛在描述别人的事，“渐渐地也尝不出味道，辨不清远近，记忆也会慢慢衰退，会提不起刀，拿不起剑……”
我的声音越来越低：“每呼吸一下，就好像胸口被压了巨石一般，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死去。你不知道吧？这就是衰老，不可逆转，一日日的，变老下去。”
客栈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，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下来。我和棠华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岁月长河。
“我知道人各有别。”我打破沉默，“神族乃六界之主，战鬼人比有狐族强大，有狐族比人族寿命漫长。可我们人族也绝非一无是处——我们人多，更能够繁衍；我们聪明，有灵巧的双手。比起那些牲畜野兽，已经强很多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我自嘲地笑了笑：“有很多人族羡慕神族与天同寿，羡慕仙族能够飞天遁地，可是我没有。我自认为超脱，自以为清醒。可是当那一刻，我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，我突然无比的痛恨我自己。”
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，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：“我痛恨自己是个人族，痛恨自己这么苍老丑陋，痛恨自己痴心妄想，不自量力。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？”
棠华的眼神剧烈波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我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其实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。”我擦去眼泪，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，“你是先祖受罪漫长，有太多的人来过你的生命，你不可能都记得，这不怪你。”
我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行囊，准备结束这场对话：“可我蹉跎了一生，忽略了亲人朋友，也忽略了自己。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吧。”
转身欲走，棠华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。他的手掌温暖干燥，触感让我心头一颤。我僵在原地，不敢回头，怕他看到我又在流泪。
“知黛……”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，“谢谢你……为这把剑，为……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我轻轻挣脱他的手，“好在我得神眷顾，我还有时间。我先走了。公子保重。”
这一次，我真的迈步离开了。背后没有脚步声追来，只有晨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，像是在为我六十年的痴恋送行。
走出客栈不远，我突然停下脚步，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。奇怪的是，心头那块压了六十年的巨石，似乎随着那场坦白而消失了。
“原来放下……是这样的感觉。”我轻声自语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，是方外山晨课的信号。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，转身踏上归途。
这一次，是真的为自己而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