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瓷旧梦
暮春的雨丝缠着柳絮,在城主府的青瓦上织出薄烟。我倚着朱漆廊柱,看棠华蹲在庭院里修补阵眼。他今日换了窄袖劲装,银发用红绳随意束着,发梢扫过青石板上的符咒,溅起细碎金光。
"往左半寸。"我抛了颗石子在他脚边,"坎位要压住离火。"
棠华头也不回,狐尾卷着石子精准嵌入阵眼:"城主好眼力。"尾音带着笑意,惊得梁间雏燕扑棱棱飞起,撞落几片海棠。
春桃捧着漆盒碎步而来,盒中青瓷碗盛着冰镇梅子汤,碗底沉着几粒莹白的北冥冰珠——这是今晨从茵娘眼中取出的。小丫头现在西厢房熟睡,睫毛上还凝着霜花。
"玄清仙长在外院候着。"春桃压低声音,"说是在镇魔塔发现了..."
话音未落,天际忽然炸响惊雷。棠华猛地起身,阵眼处的灵石应声碎裂。我手中梅子汤剧烈晃动,冰珠跳出来,在石板上滚出一道霜痕。
"是北冥的召雷术。"棠华抹去嘴角血渍,金瞳泛起寒意,"知岳在试探护城大阵。"
我们赶到外院时,玄清正对着满地卦签皱眉。青铜罗盘悬浮在半空,指针疯狂旋转,最终定格在"癸亥"与"甲子"之间——正是我的生辰方位。
"镇魔塔第七层的封印松动了。"他捻起沾血的卦签,"守塔弟子说昨夜听见女子哭声,今早发现这道血符。"
黄符上的咒文似曾相识,与我掌心消退的纹路如出一辙。棠华的狐尾突然炸开绒毛,卷着阵旗插在罗盘四周。当第八面旗子没入地面,虚空中浮现出冰宫幻影:知岳正将傀儡丝系在镇魔塔的锁链上,每根丝线都连着百姓的瞳孔。
"他要借月蚀之夜,用万民怨气冲开封印。"玄清剑指划过卦象,青光中浮现血色星图,"届时被镇压三百年的北冥怨灵..."
檐角铜铃突然齐声作响,盖住了后半句话。我转身望去,见春桃抱着茵娘站在月洞门下。小丫头瞳中的冰蓝褪成雾灰色,正攥着个裂开的青瓷娃娃——那是我幼时的玩具。
"仙女姐姐说..."茵娘歪着头,童音裹着寒气,"要城主拿玉佩去换..."
棠华倏地逼近,九尾在身后怒张如屏。茵娘吓得缩进春桃怀里,瓷娃娃落地摔得粉碎,露出中空部分藏着的鲛人泪珠。泪珠触地即燃,青烟中浮现母亲的身影,她颈间戴着那块失踪多年的双鱼玉佩。
"是北冥的留影术。"玄清挥袖驱散烟雾,"令堂当年竟将玉佩藏在玩偶里。"
我蹲身捡起瓷片,锋利边缘割破指尖。血珠滴在玉佩虚影上,竟凝成实体落入掌心。棠华突然闷哼一声,心口的同命契纹路蔓上颈间,在玉佩辉映下如活物般蠕动。
入夜后,我独自跪在祠堂。母亲的牌位裂痕更深了,缝隙中渗出冰蓝雾气。当玉佩贴近裂缝时,那些雾气突然凝成手掌,将我拽入幻境。
三百年前的冰宫祭坛风雪肆虐,神女躺在冰棺中,眉心血痣与我一模一样。少女模样的母亲跪在棺前,将玉佩一分为二:"以吾血脉为引,封汝残魂入轮回..."
"终于明白了?"知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他倚着冰棺,断指处缠着傀儡丝,"你不过是装着她残魂的容器,就像这青瓷娃娃。"
冰棺忽然震颤,神女的手穿透我的胸膛。没有痛楚,只有彻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。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冰面上破碎重组,最终变成神女的模样。
"黛儿!"
棠华的呼喊破开幻境。我跌在他怀里,手中玉佩沾满冰碴。他衣襟大敞,心口同命契已蔓延至锁骨,随着呼吸明灭如将熄的炭火。
"祠堂地砖下藏着冰宫舆图。"我哑着嗓子指向供桌,"母亲用血绘的..."
棠华挥剑劈开青砖,泛黄的羊皮卷上,朱砂标注的地道直通镇魔塔底。玄清举着烛台凑近,突然倒吸冷气——舆图边角绘着少女将婴儿放入冰棺的图案,而那婴儿额间的,分明是狐族伴侣印记。
雨声渐密时,我们在地道入口处徘徊。棠华的狐尾卷着我手腕,力道比平日重三分:"若是陷阱..."
"若是生机呢?"我反握住他冰凉的手指,"母亲赌上性命藏的秘密,总要有人揭开。"
地道阴湿的岩壁上生满荧藓,幽蓝微光映着前路。棠华走在半步之前,九尾如盾牌般护住我周身。当第八颗荧藓被剑气扫落,暗处突然传来锁链拖曳声。
"小心!"他将我推到岩壁凹处。黑影裹着腥风扑来,竟是只三眼魔物,额间竖瞳泛着与茵娘相同的冰蓝。
灵阙剑出鞘的刹那,我颈间玉佩突然发烫。魔物硬生生停在剑锋前半寸,竖瞳映出玉佩上的双鱼纹。它仰头发出一声悲鸣,化作青烟消散,只在原地留下枚青铜钥匙。
"是镇魔塔的玄铁匙。"玄清捡起钥匙,面色凝重,"应当藏在第七层密室,怎会..."
地道尽头豁然开朗,月光从裂隙漏进来,照着一尊冰雕。那冰雕身着嫁衣,手中却握着灵阙剑,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目。棠华突然踉跄跪地,狐尾痛苦地蜷缩起来——冰雕脚下刻着北冥文字,记载着三百年前狐族与神女的血契。
"原来是你..."他抚过冰雕的面容,金瞳泛起血色,"当年为我挡天雷的..."
惊雷再次炸响,盖住了后半句话。地道开始崩塌,我们被迫退回祠堂。月光透过格窗照在舆图上,那些朱砂标记正缓缓消失,就像母亲临终前渐渐冷去的手。
后半夜,我靠在棠华肩头浅眠。他执着犀角梳替我篦发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当梳齿划过发梢时,我忽然想起幻境中神女的眼神——那不是看容器的目光,而是母亲凝视婴孩般的温柔。
"若我真是神女转世..."我握住他手腕,"你会不会..."
"你就是你。"棠华截断话头,尾尖扫过舆图上未褪尽的朱砂,"三百年前也好,今生也罢,我认定的从来只是知黛。"
晨光初绽时,春桃慌张来报:西厢房的茵娘不见了,窗台上留着霜花拼成的北冥图腾。我们赶到时,只见床褥间散落着青瓷碎片,每一片都映着镇魔塔的倒影。
棠华捡起最大的碎片,狐尾忽然绷直:"是空间置换术。"他指尖抚过瓷片边缘,"有人用这些瓷器作媒介,把茵娘送进了..."
话音未落,瓷片中的镇魔塔突然放大,将我们卷入旋涡。天旋地转间,我听见知岳的狂笑与茵娘的啜泣交织,还有棠华在耳畔的低语:"抓紧,别松手。"
当双脚再次触地时,眼前是镇魔塔第七层的祭坛。茵娘悬浮在阵法中央,瞳孔已完全化作冰蓝,傀儡丝正从她指尖蔓延向塔底的封印石。知岳立在阵眼处,手中的半块玉佩与我颈间的合二为一。
"好姐姐。"他转动玉佩,塔身开始震颤,"你猜这下面压着的,是神女还是魔尊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