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丝结缘
晨雾裹着药香漫进窗棂时,我正伏在案前誊抄古籍。昨夜从方外山送来的《北冥纪年》残卷铺了满桌,泛黄的纸页上,母亲年轻时的画像正渐渐褪色。
"城主,该换药了。"春桃捧着鎏金缠枝纹的药匣进来,目光扫过我腕间新添的淤青。那是昨夜试图破除同命契时,被反噬的灵力所伤。
我正要伸手,忽见砚台里墨汁泛起涟漪。一缕银光自檐角垂落,凝成棠华的模样。他今日难得束了高冠,广袖却沾着露水,像是刚从山间归来。
"我来。"他接过春桃手中的玉杵,将琥珀色的药膏抹在棉纱上,"玄清师兄说,北冥的咒印需用月见草露调和..."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绸缎庄的周娘子跌跌撞撞冲进来,鬓发散乱如疯妇:"城主!我家茵娘...茵娘的眼睛!"
西厢房里,七岁的茵娘正对着铜镜梳头。晨光斜照在她脸上,本该漆黑的瞳孔泛着幽幽蓝光,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。她哼着童谣,指尖在镜面划过之处,竟凝出霜花。
"三日前开始说胡话,今早突然..."周娘子泣不成声,"说是看见冰宫里的仙女..."
棠华突然按住我欲施法的手,金瞳泛起涟漪。在他眼中,茵娘周身缠绕着蛛网般的银丝,每一根都延伸向西南方——正是慈幼局的方向。
"带我去看其他病患。"他指尖燃起狐火,在茵娘眉心一点。小丫头歪头笑了笑,霜花瞬间化作白雾消散。
城南医馆已改成临时安置所,二十八个蓝瞳病患躺在青玉榻上。我掀开最近一人的眼皮,惊见瞳孔中游动着细小的符文,与《北冥纪年》中记载的"傀儡瞳"如出一辙。
"取针来。"棠华割破指尖,血珠在狐火中凝成金针。当他将针尖刺入病患晴明穴时,整间医馆突然剧烈震颤,墙皮簌簌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符咒。
"退后!"玄清甩出七星阵盘,青光笼罩众人。病患们齐刷刷坐起,口中发出知岳的笑声:"姐姐果然疼惜这些蝼蚁..."
棠华的九尾骤然炸开,将我卷到身后。他并指为剑划破虚空,灵阙剑携着风雷之势劈向声源。瓦砾飞溅中,一截断指掉落在地,指尖还缠着傀儡丝。
"是幻影。"玄清捻起断指,眉头紧锁,"但血是真的。"
我忽然想起母亲妆奁里的犀角梳。当梳齿划过掌心时,幻象如潮水涌来:知岳跪在冰棺前,断指处滴落的血珠正渗入棺中女子眉心,而那女子的面容...
"城主!"春桃的惊呼将我拉回现实。犀角梳不知何时碎成齑粉,我的掌心浮现出与冰棺女子相同的血色纹路。
棠华抓过我的手,狐尾将众人扫出屋外。门扉轰然闭合的刹那,他忽然低头含住我流血的掌心,尖牙刺破皮肤时带来的战栗,竟与月下立誓那晚如出一辙。
"你做什么!"我想抽回手,却被九尾缠得动弹不得。
"同命契的反噬。"他唇边染着血渍,金瞳亮得骇人,"唯有我的元丹能镇住。"说着竟真的吐出内丹,莹白如玉的珠子裹着血雾,缓缓沉入我掌心。
剧痛如潮水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灵力。我望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,忽然明白玄清说的"性命相系"是何等分量。
夜色降临时,我们站在慈幼局的废墟上。棠华的狐尾在月光下泛着银辉,正将傀儡丝引向罗盘。当最后一根丝线没入青铜纹路,指针突然指向城主府祠堂。
"果然在那里。"他收起罗盘,发梢还沾着夜露,"你母亲的牌位..."
话音戛然而止。整座慈幼局的地面突然塌陷,露出深不见底的地宫。腐朽的檀香味扑面而来,混着淡淡的血腥气——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熏香。
地宫墙壁刻满北冥文字,长明灯映着中央的冰玉棺椁。当我触碰到棺盖时,怀中的罗盘突然飞出,在虚空投射出幻影:及笄之年的母亲跪在冰棺前,将襁褓中的我放进棺中,而棺内躺着的,正是眉间有狐纹的神女。
"原来如此。"棠华抚过棺椁上的九尾图腾,"你母亲用禁术将神女残魂封入你体内,这才招来天罚..."
突然,傀儡丝从四面八方涌来。知岳的幻影立在棺椁之上,手中握着母亲的白玉枕:"好姐姐,你猜这枕头里藏着什么?"
白玉枕应声而碎,漫天飞絮中浮现出我婴儿时的画面:母亲割破手腕,将血滴入我眉心,而冰棺中的神女正在消散。
"住手!"棠华的剑光劈开幻影,却斩不断源源不断的傀儡丝。我的额间血痣突然灼痛,地宫开始崩塌,冰棺中伸出苍白的手,牢牢攥住我的脚踝。
"抓紧!"棠华将我拦腰抱起,九尾在坠落的冰锥间穿梭。当我们冲出地宫时,晨曦正刺破云层,而他心口的同命契已蔓延至颈间。
祠堂里,母亲的牌位裂开一道细缝。我从中取出褪色的鲛绡,上面是母亲临终前用血绘制的星图。当我的血滴在北斗星位时,整座兖都城的地面浮现出巨大的法阵——正是当年冰宫封印的复刻。
"三日后的月蚀..."棠华望着阵眼处的城主府,"该做个了断了。"
暮色四合时,我靠在棠华肩头小憩。他的银发与我的青丝结在一起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远处传来百姓修复屋舍的声响,混着春桃教茵娘编花绳的轻笑。
"若这次能活下来..."棠华忽然开口,尾音散在暮鼓声中。
我握住他冰凉的手,腕间银纹与血色命线纠缠:"那便去归藏山下开间茶铺,你煮水,我迎客。"
他低笑一声,狐尾卷着件大氅罩住我们。月光透过窗棂时,我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叹息: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