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香盈袖

祠堂的檀香还未散尽,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咚作响。我跪坐在蒲团上,将母亲牌位后的暗格重新合拢。昨夜那缕青烟仿佛还在眼前萦绕,混着棠华身上淡淡的血腥气。

"城主,各坊的管事都到齐了。"春桃的声音隔着雕花门传来,带着几分忐忑。

我揉了揉发麻的膝盖,起身时险些踩到裙摆。镜中女子眼下泛着青灰,唯有唇上还残存着些许血色——那是棠华今早硬喂给我的参汤。

议事厅里弥漫着压抑的焦灼。粮商赵老板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绸缎庄的周娘子绞着帕子来回踱步,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药铺掌柜都频频望向漏刻。

"西市三十六家铺面,昨夜被砸了半数。"周娘子见我进门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"那些发狂的百姓见绸缎就撕,说是要烧了祭天..."

我示意她坐下,袖中手指掐进掌心。三日前还繁华的街市,如今处处断壁残垣,连护城河都漂着翻白的鱼尸——那是被魔气污染的征兆。

"粮仓的灵猫今早又叼出三只鼠妖。"赵老板抹了把额头的汗,"可这治标不治本呐!地下的鼠洞四通八达,保不齐哪天..."

话音未落,门外忽然传来清越剑鸣。玄清拎着个藤编食盒跨过门槛,月白道袍上沾着草屑:"诸位久等,方外山新制的辟谷丹,可保十日不饥。"

满室哗然中,我瞥见食盒缝隙透出的一抹雪白。待众人领了丹药散去,果然见盒底躺着个巴掌大的玉瓶,瓶身刻着九尾狐纹。

"他在后山温泉。"玄清轻叩瓶身,一缕银光没入我眉心,"这药需佐以地脉灵气。"

后山的雾气比往日更浓,松针上凝着晶莹的霜花。我循着银光指引拨开藤蔓,氤氲水汽中隐约可见棠华的身影。他背靠青石闭目养神,银发铺散如瀑,水面下的狐尾若隐若现。

"不是说去查青铜罗盘?"我将药瓶放在岸边,背过身去。

水声轻响,带着松香的气息忽然贴近耳畔:"查到些有趣的事。"他湿漉漉的下巴搁在我肩头,指尖勾着个锈迹斑斑的罗盘,"这物件出自北冥冰宫,最后的主人是你外祖母。"

我愕然转身,正对上他胸口未愈的伤疤。水珠顺着肌理滑落,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。棠华低笑一声,狐尾卷着件外袍罩在我身上。

"三百年前北冥一族擅窥天机,遭天道反噬。"他引着我的手抚过罗盘纹路,青铜突然泛起幽蓝光芒,"你母亲嫁入兖都时,这罗盘本该随冰宫永埋雪原。"

指针在"癸亥"与"甲子"间剧烈颤动,我的生辰赫然刻在子位。当指尖触及时,虚空中突然浮现冰宫幻影:白衣女子跪在祭坛前,怀中婴儿额间一点朱砂,与棠华颈间狐纹如出一辙。

"看来我们的缘分..."他握住我发抖的手,"比想象中更深。"

温泉突然沸腾,无数气泡裹着冰渣浮上水面。棠华将我拦腰抱起,九尾如屏风般挡开飞溅的碎石。待雾气散尽,岸边竟多了个冰雕玉琢的孩童,眉眼与我幼时画像一般无二。

"娘亲..."冰孩开口的刹那,整座后山骤然飘雪。

棠华瞳孔骤缩,剑光劈开冰孩胸膛。没有鲜血,只有漫天飞舞的冰晶组成星图,北斗第七星的位置赫然是城主府祠堂。

"是北冥的溯影术。"他碾碎掌中冰晶,"有人要引我们去..."

话音戛然而止。怀中的罗盘突然暴起寒光,将我们卷入漩涡。天旋地转间,我听见知岳的轻笑:"姐姐可要抓紧了,这趟车马颠簸得很。"

再睁眼时,已置身冰宫废墟。残月悬在冰棱之间,照得遍地尸骸森然可怖。棠华的银发结满霜花,正用狐尾裹着我取暖:"闭眼,别去看那些。"

可我已经看见了。冰墙上的壁画记载着残酷的真相:北冥女子世代为容器,孕育天道不容的预言。当冰棺中的女子转过身,那张脸竟与我母亲别无二致。

"当年你母亲剖心取血,不只是为我续命。"棠华的声音混在风雪中,"她把北冥血脉封入你魂魄,这才是知岳真正的目标。"

胸腔突然剧痛,罗盘从袖中飞出,指针直指我心口。冰棺应声而裂,母亲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凝实。她抬手抚上我的脸颊,指尖却穿过血肉,在棠华胸口留下冰蓝掌印。

"快走!"母亲幻影突然厉喝,"他要醒了!"

整座冰宫开始崩塌,知岳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棠华咬破舌尖,以血为契召出灵阙剑。剑光劈开虚空时,我最后瞥见冰棺深处——那里沉睡着与我面容相同的女子,额间狐纹鲜红欲滴。

回到城主府已是深夜。棠华陷入昏睡,灵阙剑在他枕边嗡鸣不止。我解开他衣襟,发现心口冰蓝掌印中游动着血色细丝,像极了傀儡丝。

"别白费力气了。"玄清端着药碗立在屏风后,"这是北冥禁术'同命契',施术者与你血脉同源。"

我握剑的手一顿,霜月刀在月光下泛起寒芒。铜镜映出我眉心血痣,此刻正泛着与冰棺女子相同的红光。

院外突然传来喧哗,春桃跌跌撞撞冲进来:"城主!那些百姓...百姓的眼睛变成蓝色了!"

我霍然起身,腰间玉佩突然碎裂。一缕银发缠上手腕,棠华在昏迷中喃喃:"别去..."可他不知道,冰宫幻境里,我早已看清掌心的命线——那缠绕着银纹的血色,注定要在月蚀之夜斩断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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