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丝绕指
晨雾还未散尽,书房内已堆满新到的文书。我捏了捏眉心,指尖在"东市粮仓鼠患"的奏报上顿了顿。朱砂笔尖悬空良久,终究还是画了个圈——战事将起,这些细枝末节竟成了难得的安宁。
"城主,药熬好了。"春桃端着漆盘进来,白瓷碗里汤药浓黑如墨,"棠华仙君特意嘱咐要趁热..."
话音未落,窗棂轻响。一枝带着露水的紫藤花从缝隙钻进来,花瓣上歪歪扭扭用金粉画着笑脸。春桃抿嘴偷笑,放下药碗便退了出去。
我端起药碗,氤氲热气中忽然闪过昨夜血光。指尖一颤,汤药泼在奏折上,墨迹晕染开如同狰狞的鬼脸。正要擦拭,身后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雪白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晃得人眼晕。
"烫着没有?"棠华将我的手浸入备好的凉水,冰凉指尖拂过泛红的皮肤。他今日束着白玉冠,发间却别着那支我随手雕的木簪,端的是不伦不类。
我抽回手,指着被毁的奏折:"东市粮仓..."
"玄清带着灵猫去了。"他变戏法似的摸出油纸包,桂花糖的甜香冲淡了药味,"说是方外山驯养的,专克鼠妖。"
我咬了口糖糕,酥皮簌簌落在文书上。棠华广袖一挥,碎屑便聚成个圆滚滚的团子,被他捏成小鼠模样,翘着尾巴在案头蹦跳。
"胡闹。"我拍开他作乱的手,"那些魔化的百姓..."
"都安置在城郊别院。"小鼠"吱"地散成金粉,在空中拼出星图,"我在四周布了清心阵,又有十二弟子轮值看守。"
他说话时,发梢垂落在我颈侧,松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。我忽然想起昨夜他肩上狰狞的伤口,伸手去扯他衣襟。棠华身形微僵,却任由我解开盘扣。
狰狞的伤口已经结痂,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。我指尖轻触,他肌肉猛然绷紧,喉间溢出闷哼。
"不是说无碍吗?"我蘸了药膏涂抹,那青紫竟似活物般蠕动。
棠华按住我的手,金瞳泛起涟漪:"魔气入体,寻常药物无用。"他低头含住我指尖,尖牙刺破皮肤,"不如这样见效快。"
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,腕间银纹突然发烫。我惊觉他脊背弓起,九条狐尾不受控地炸开,尾尖绒毛扫过博古架,碰倒了青玉笔洗。
"够了!"我抽回手指,伤口已愈合如初,"你当我是什么?疗伤的药引?"
他怔了怔,忽然低笑出声。笑声震得案头茶盏叮咚作响,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。"我的城主大人..."他把我困在桌案与臂弯之间,吐息灼人,"你可比药引珍贵千万倍。"
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窗棂,在他鼻梁投下分明的影。我这才发现他眼底泛着淡淡乌青,想是彻夜未眠布置阵法。心尖蓦地一软,到嘴的狠话便成了叹息。
"歇会儿吧。"我推开满桌文书,"我替你篦发。"
棠华歪在贵妃榻上,银发如瀑铺满锦绣软垫。玉梳穿过发丝,带起细碎流光。他眯着眼,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咕噜声,狐尾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我的裙角。
"小时候,母亲也常这样替我梳头。"他忽然开口,嗓音慵懒,"后来她为护我被雷劫所伤,神魂俱灭。"
玉梳顿了顿。发丝间隐现的疤痕狰狞可怖,像是被烈焰灼烧过。我俯身细看,却被他攥住手腕:"别看。"
指尖下的脉搏急促如擂鼓。我轻轻掰开他手指,吻在那道伤疤上:"都过去了。"
窗外忽然狂风大作,卷着沙砾拍打窗纸。棠华倏然睁眼,九尾如屏风般将我护在身后。玄清的声音穿透风声:"师弟!城郊别院有变!"
我们赶到时,清心阵的结界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。被囚的百姓正在撞墙,额头血肉模糊仍不知痛。玄清掐诀稳住阵法,脸色煞白:"辰时还好好的,突然就..."
棠华并指划过金瞳,脸色骤变:"傀儡丝!"
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每具躯体后颈都延伸出透明丝线,在夕阳下泛着七彩流光。丝线汇聚成河,朝着西南方绵延而去。
"跟着丝线走!"我翻身上马,却被棠华拦腰掳到剑上,"抱紧。"
御剑掠过麦田时,我闻到他身上愈发浓重的血腥气。那些丝线最终消失在废弃的慈幼局,牌匾上"扶弱济困"的金漆斑驳脱落,像极了讽刺的笑脸。
破败的厅堂内,百余架纺车无风自动。丝线从纺锤源源不断吐出,缠绕在中央的琉璃茧上。茧中隐约可见人影,怀中抱着的赫然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白玉枕。
"知岳!"我厉声喝道。
丝线骤然绷紧,琉璃茧应声而裂。知岳转过身,手中纺梭泛着幽蓝寒光:"姐姐来得真快。"他抚过白玉枕上的并蒂莲,"多亏母亲这件遗物,我才能把魇魔花粉纺成傀儡丝。"
棠华的剑光劈开蛛网时,知岳突然将纺梭刺入心口。鲜血浸透丝线,整座慈幼局开始剧烈震颤。我甩出霜月刀击飞纺梭,却见那血丝已顺着丝线渗入地底。
"快走!"棠华撑开结界,房梁轰然倒塌。烟尘中,知岳的笑声如附骨之疽:"三日后的月蚀之夜,这份大礼定让姐姐终身难忘..."
回程时突降暴雨。棠华的结界外电闪雷鸣,结界内却见他唇色发青,肩头旧伤渗出黑血。我扯开他衣襟,惊觉那青紫已蔓延至心口。
"别怕。"他握住我颤抖的手,引着按在胸膛。掌心下的心跳微弱却执着,像风中残烛,"带我去祠堂。"
我们落在祠堂外的回廊时,暴雨恰好穿透结界。棠华踉跄着推开朱漆大门,月光透过天井照在母亲牌位上,香炉中还插着我昨日新换的线香。
他咬破指尖,在青石地砖画出血阵。当最后一笔完成时,所有祖宗牌位突然泛起金光,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。母亲牌位中飘出一缕青烟,没入他心口。
"这是..."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"当年我重伤垂危,是你母亲用半魂为引为我续命。"他胸口青紫渐退,话音却愈发虚弱,"如今物归原主..."
我这才看清他腕间银纹淡得几乎透明,而我的却愈发清晰。暴雨拍打瓦砾声里,他枕在我膝上沉沉睡去,银发与我的青丝纠缠难分。祠堂烛火摇曳,将我们的影子投在"泽被苍生"的匾额上,扭曲成相依为命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