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魄冰心
冰宫祭坛的寒风卷着雪粒,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芒。神女的身影渐渐透明,灵阙剑"当啷"坠地,剑身映出棠华苍白的容颜。他跪坐在冰面上,九尾无力地铺展开来,尾尖的银辉比往日黯淡许多。
"疼吗?"我跪在他身侧,手指悬在他心口同命契上方。那血色纹路已蔓延至颈侧,像株妖异的红莲。
棠华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轻得仿佛触碰薄冰:"比起三百年前..."他扯开衣襟,露出心口陈旧的雷击痕,"这算不得什么。"
冰面突然震颤,知岳的残躯化作黑雾消散,只余半块玉佩悬浮空中。茵娘赤足踏过雪莲走来,发间别着朵并蒂冰晶花,童稚眉眼间流转着神女的慈悲。
"仙女姐姐说,要下雪了。"她将玉佩放在我掌心,冰凉的指尖划过同命契,"雪落之时,往生花开。"
夜幕降临时,我们回到残破的城主府。春桃抱着茵娘去煎药,小丫头临走前塞给我个雪球,内里封着朵含苞的雪莲。棠华的狐尾扫过回廊瓦砾,月光在废墟上流淌成河。
"明日召集工匠重修东市。"我蘸着朱砂圈点舆图,笔尖在"慈幼局"处洇开红痕,"让玄清仙长在四周布下净心阵..."
话未说完,砚台里的墨汁突然冻结。棠华自梁上翻身而下,广袖卷着梅香:"歇会儿吧,我的城主大人。"他指尖化出冰盏,盛着莹蓝的雪魄酒,"北冥的暖身方子。"
酒液入喉如吞寒刃,五脏六腑却泛起暖意。我望着他发间将融的霜花,忽觉这一幕似曾相识——往生镜中的神女,也曾这样为负伤的狐仙斟酒。
"当年你..."话到嘴边又咽下,化作一声叹息。
棠华的狐尾缠上太师椅,将我圈在方寸之间:"想问我为何认不出你?"他拈起我鬓间落花,花瓣在触及同命契时化作金粉,"轮回会模糊记忆,却抹不去魂魄的震颤。"
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,细雪落在茵娘堆的雪人上,渐渐凝成神女低眉的模样。我突然想起冰棺中数百个"自己",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。
"怕吗?"棠华的下巴抵在我发顶,"那些棺椁..."
"怕的是你眼中的我,究竟是谁。"我攥紧半块玉佩,锋利的边缘刺入掌心,"是知黛,还是..."
未尽的话语被封进突如其来的吻里。这个吻挟着雪魄酒的凛冽,又带着梅瓣的苦涩,灵阙剑在案头发出清越的共鸣。当他的尖牙刺破我唇角时,血珠坠落在玉佩上,竟唤醒冰封的北冥图腾。
玄清就是在这时闯进来的。他道袍染血,手中捧着碎裂的阵盘:"镇魔塔...塔底的往生阵活了!"
我们赶到时,九层高塔通体泛着幽蓝。守塔弟子说子时过后,塔内常传出女子哼唱北冥童谣。当我将玉佩贴近塔身,砖石突然变得透明,露出塔心旋转的冰晶——每颗冰晶里都封着个婴孩,额间点着朱砂。
"是历代北冥圣女。"棠华的狐尾炸开绒毛,"她们被抽离魂魄,只为温养神女残魂..."
话音未落,冰晶齐齐炸裂。婴灵们睁着空洞的蓝瞳扑来,被灵阙剑的剑气绞成冰雾。雾气中浮现出母亲的身影,她怀抱婴孩跪在祠堂,将玉佩按进女婴心口。
"黛儿,活下去。"幻影中的母亲泪落成冰,"带着北冥与狐族的契约..."
茵娘的哭声突然穿透塔壁。我们循声冲上塔顶,见她悬在往生阵中央,发间冰莲绽放如轮。阵法边缘刻着古老的预言:双月凌空之夜,神女携狐破劫。
"明日便是月蚀。"玄清掐算着星轨,"城主可听过'双月'之说?"
我抚过茵娘冰凉的小脸,她颈间浮现出与棠华相同的狐纹。冰莲在此刻完全盛开,莲心托着块残缺的玉珏——正是母亲妆奁中失踪的那枚。
深夜的祠堂烛火摇曳。我将两枚玉珏拼合,裂缝中渗出银白汁液,在空中凝成北冥星图。棠华以血为引点燃命灯,火光中显现出三百年前的婚书:狐族棠华与北冥月,以魂为契,永世不离。
"原来你本名..."我转头看他,却撞进泛着水光的金瞳。
"不重要了。"他熄灭火光,将我鬓发别至耳后,"今夜我只想陪你看场雪。"
我们在祠堂阶前坐到天明。棠华的狐尾覆在我膝头,细雪落在银毫间,像撒了把星砂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,茵娘抱着雪狐布偶找来,腕间银铃与檐角铜铎共鸣。
"仙女姐姐让我把这个交给城主。"她递上卷冰蚕丝帕,帕角绣着并蒂莲,"说是在妆奁暗格找到的。"
丝帕浸入温水后显出血字,是母亲临终前的手书。原来我周岁时突发急症,是棠华剜了半枚元丹续命。那些年他时常徘徊在城主府外,却因天罚不得靠近,直到我离家闯荡那日...
"难怪初见时,你剑法处处留情。"我捏碎茶盏,瓷片割破的掌心被棠华含住。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时,往生镜的预言突然涌入脑海——凤冠霞帔的自己倒在灵阙剑下,而执剑人眼中淌着血泪。
"答应我。"我揪住棠华的衣襟,"若真到那日..."
"不会有那日。"他斩断我鬓间白发,青丝与银发结成长生辫,"黄泉碧落,我都与你同往。"
日影西斜时,玄清在塔顶布下七星阵。茵娘坐在阵眼处哼童谣,脚边雪莲绽出千层瓣。当双月升至中天时,整座兖都城的地面浮现冰宫图腾,我与棠华的影子在月光下渐渐交叠,最终化作神女执剑的剪影。
知岳的狂笑自地底传来,魔气冲开最后一道封印。棠华将我推入阵眼,灵阙剑贯穿心口同命契的瞬间,往生镜的预言终于完整——剑锋穿透的是神女与魔尊交融的魂魄,而血泊中相拥的,才是真正的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