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急躁与我的小说》
我发现自己总是那样——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拥有。一件物品,一个结果,一种被确证的感觉,或者,一个人。我的欲望像一簇过于干燥的柴薪,一点火星溅上,便“轰”地一声燃起熊熊大火,等不及慢慢添柴,也等不及看那火苗正常的、温暖的跃动。我急于将它烧成灰烬,急于得到一个“已拥有”或“已失去”的明确答案。
我的性子太急了。可我恰恰缺少与之配套的、那种名为“耐心”的分寸感。我对事情的走向,对人物的心意,并无精准的把握,却热衷于在脑海里搭建一座又一座复杂的沙盘,推演无数种“如果”。这些自我设计的假设,成了指挥我行动的虚假军令——它们让我在时机未熟时便贸然主动出击,又让我在可能尚有转圜时草率放弃阵地。我被自己脑海中虚构的戏剧驱赶着,疲于奔命。
我因此是复杂的,一座自己都走不出的迷宫。也是颓废的,在冲动的热情燃尽后,瘫倒在虚无的灰烬里。我时而显得自律,能为了某个瞬间的执念苛待自己;时而又陷入彻底的懒惰,对一切需要长期坚持的修缮了无兴趣。我知道这不好,这种被欲望和臆想牵着的鼻子走的姿态,狼狈又不堪。但我不知道,究竟要到哪一天,我身体里的钟摆,才能找到它平稳的、从容的节奏。
在这片由急躁与颓唐交替统治的荒原上,我开辟出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、宁静的飞地——写小说。我很感谢这件事。它让我在那些悬浮的、无处着落的时间里,感到了沉实的充实。笔下的世界,成了我最忠实的容器,它承载并记录了我精神世界的每一次涨潮与退潮,行动的每一次犹豫与决绝。我看着那些虚构人物的悲欢,就像看着镜中另一个自己更勇敢或更懦弱的可能。
我的人生或许不需要观众热烈的掌声,但必须由我自己来书写。写小说,好赖算是我一把抓住的爱好。在那些几乎要将我吞噬的、非常煎熬的日子里,是它让我熬了过来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或笔尖在纸页上摩擦的触感,是现实世界中我能抓住的、为数不多的、确凿的“存在”。它成了我生活中一段必不可少的、沉默的脊梁。
我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改变。透过构建故事的框架,我不得不去审视驱动人物的动机,不得不去理解那些幽暗与光明的交界处。于是,我那些曾看不见的缺点——我的高高在上,我的自以为是,我对他人痛苦的某种迟钝——开始慢慢显影。而那些我一直看得见却不愿承认的软弱与恐惧,也在虚构的冲突中找到了安放与和解的隐喻。我在书写中,一片一片地,捡拾到了被自己遗落在各处的灵魂碎片。
我想补全自己。不是修补成别人眼中完美的样子,而是将那个矛盾的、急躁的、颓唐的、却又渴望创作的我,整合成一个更完整的人。我不想再做一个被情绪风暴轻易掀翻、只能自嘲为“小废物”的破碎容器。我想成为一个有重量、有轮廓、能在自己的风暴中心依然保持书写姿态的人。
改变是一点一点来的,像水滴石穿。我知道,那个“迫不及待想要拥有”的我,或许永远不会彻底消失。但当我能将这份焦灼的欲望,更多地倾注于构建一个故事,而非捕获一段不可控的关系时,我就在学习那份曾经缺失的“分寸”。小说是我的沙盘,也是我的锚。在它里面,我既是那个急不可耐的主角,也是那个掌控着节奏、允许一切慢慢生长的作者。
我不确定哪一天能彻底改好。但我确定,只要我还在写,我就仍在书写自己,仍在创造之中。这创造本身,就是对我所有“迫不及待”最温柔的驯服,也是我走向“完整”最坚实的、一步一个脚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