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

乌篷船划破湖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沈若棠盯着船头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,手心里的玉佩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夏方初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掌心全是汗,两人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,交换着只有彼此能懂的紧张信号。

"周教授。"夏方初先开了口,声音有点抖,"我祖父的怀表,怎么会在你那儿?"

男人笑了笑,嘴角的疤痕跟着动了动,在月光下看着有点吓人。"怀表?"他哼了一声,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铜制怀表,在手指间转了个圈,"你是说这个?还是说,你脖子上挂着的那个?"

沈若棠感觉夏方初的呼吸突然停了一下。她偷偷往后瞥了一眼,看见他锁骨处的樱花烙印正在发光,和她掌心的玉佩热度一模一样。湖面上的漩涡越来越急,他们站着的石阶开始轻微晃动,水花溅湿了她的改良汉服裙摆。

"你到底想干什么?"沈若棠往前迈了一步,玉佩从掌心滑落,被夏方初眼疾手快地抓住。他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,两人都像触电似的抖了一下。

男人收起怀表,慢悠悠地解开风衣扣子。沈若棠这才看见,他里面穿的竟然是件旧式军装,左胸别着的樱花徽章和林蝉琴盒上的图案如出一辙。"想干什么?"他重复了一遍,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,"当然是拿回属于林家的东西。"

夏方初立刻把沈若棠拉到身后。"《樱花谣》不是你们林家的!"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"那是我祖父和沈若棠外婆一起创作的,是抗战时期的暗号乐谱!"

"暗号乐谱?"男人冷笑一声,匕首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,插在离沈若棠脚边不到三寸的石阶上,"你知道那乐谱害死了多少人吗?"他突然提高声音,眼睛里布满血丝,"我父亲,你祖父,还有沈家那个戏子外婆,都因为这破乐谱送了命!"

沈若棠突然想起林蝉给她的那封信。信上林蝉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,似乎是在极度痛苦中写的:"若日军搜剿甚急,可毁乐谱以全大义..."原来,他们一直守护的不是乐谱本身,而是乐谱背后那些不能说的秘密。

"我外婆不是戏子。"沈若棠绕过夏方初,直视着男人的眼睛,"她是梅家戏班的传人,是用唱戏的方式传递情报的抗日义士。"玉佩在她掌心越发光亮,映得她整个脸都红彤彤的。

男人突然不说话了。他死死盯着沈若棠,眼神复杂得像是看见鬼一样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:"你...你和你外婆长得真像。尤其是这块玉佩..."他伸出手,似乎想触摸沈若棠脖子上的玉佩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夏方初立刻挡在沈若棠身前。"别碰她!"他抓住男人的手腕,两人的肌肉都绷紧了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月光下,沈若棠清晰地看见他们手上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,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。

"放开他。"沈若棠轻轻拉了拉夏方初的衣角。她注意到男人的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,和林蝉琴盒里那张信封上的药渍颜色一模一样。"你认识林蝉的父亲,对不对?"

男人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。他甩开夏方初的手,后退一步靠在船帮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"那个傻瓜..."他喃喃自语,眼眶慢慢红了,"我让他毁掉乐谱,他偏不听...说什么要遵守对沈梅的承诺..."

沈若棠的心猛地一跳。沈梅,那是外婆的名字!她下意识地摸向脖子上的玉佩,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。"你到底是谁?"她轻声问道,"既然你认识我外婆,为什么还要假扮周教授?"

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个烟盒,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。打火机的火焰照亮了他眼角的疤痕,也照亮了他胸口半朵樱花纹身。"我是谁?"他深深吸了口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又模糊,"我是守了六十年承诺的傻子。"

夏方初突然抓住沈若棠的手。"小心!"他把她往旁边一拉,一块巨石"轰隆"一声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,水花溅了他们一身。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上岸,手里握着刚才那把匕首,刀刃上沾着水草。

"把玉佩交出来。"他的声音冷冰冰的,完全没有刚才的激动,"否则,你们谁也别想离开千鸟渊。"

沈若棠突然想起林蝉给她的古琴残片。她悄悄从袖口里摸出来,残片上的银丝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"你想要的不是玉佩,"她慢慢后退,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石壁,"是这个,对不对?"

男人的眼睛立刻直了。他死死盯着沈若棠手里的残片,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哮喘发作。"给我..."他伸出手,手指抖得厉害,"把《樱花谣》真谱给我..."

"你要真谱干什么?"夏方初挡在沈若棠身前,怀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里,表链在他指间盘旋,像条随时准备出击的蛇,"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我祖父和沈外婆到底是怎么死的?"

男人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,听起来格外阴森。"怎么死的?"他猛地向前一步,匕首抵在夏方初的胸口,"和你祖父一模一样,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开枪打死!"

沈若棠感觉自己的血瞬间凉了。她想起外婆临终前的眼神,那么悲伤,又那么无奈。原来这么多年来,她一直以为的意外,竟然是场精心策划的谋杀。

"你说谎!"沈若棠喊道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,"我外婆不是那样的人!"

"是不是,你心里清楚。"男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过沈若棠的脸,"否则,她为什么要把真谱分成两半藏起来?为什么要让两家人世世代代互相提防?"他突然抓住沈若棠的手腕,把她拉到自己面前,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,"把残片交出来,否则我让他给你陪葬!"

夏方初立刻举起双手。"别伤害她!"他的声音发颤,怀表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"我把我这边的玉佩给你,你放她走!"

"方初不要!"沈若棠挣扎着想甩开男人的手,却被他越抓越紧。他的手指掐进她的肉里,疼得她眼泪直流,但她还是死死攥着古琴残片,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。

男人突然笑了起来。"真是感人啊。"他用匕首拍了拍沈若棠的脸颊,动作轻佻又恶心,"可惜啊,你们谁也跑不了。"他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,湖面上突然冒出来十几条乌篷船,每艘船上都站着个黑衣人,手里拿着明晃晃的武器。

沈若棠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她看了一眼夏方初,发现他也正在看她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。就在这时,她突然想起外婆留给她的那句话:"樱花飘落的时候,真相会浮出水面。"

"你以为就凭这些人就能拦住我们?"沈若棠突然笑了,尽管眼泪还在往下流,"你忘了《樱花谣》的真正秘密了?"

男人的脸色突然变了。"什么意思?"他把匕首又往前送了送,沈若棠感觉脖子上一阵刺痛,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。

"你真以为乐谱只是用来传递情报的?"沈若棠直视着男人的眼睛,声音出奇地平静,"那你就太小看我外婆和你祖父了。"她突然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掌心的玉佩上。

红色的光芒瞬间爆发出来,照亮了整个湖底。沈若棠感觉身体里有股力量在涌动,像是要破体而出。她看见夏方初脖子上的玉佩也发出同样的红光,两道光芒在空中交汇,形成一个巨大的樱花图案。

"这不可能..."男人喃喃自语,脸上写满了恐惧,"《樱花谣》的诅咒...竟然是真的..."

沈若棠突然明白了。所谓的诅咒,其实是外婆和林祖父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。只有当梅林两家后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时,真正的乐谱才会显现出来。而那个所谓的"诅咒",不过是为了保护乐谱不落入敌人手中的谎言。

"六十年了,"沈若棠看着男人惊恐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"你们林家守了六十年的承诺,难道就要毁在你手里了吗?"她慢慢举起握着古琴残片的手,残片上的银丝在红光中飞舞,像是有了生命一般。

男人突然松开了手。他后退几步,瘫坐在船上,匕首"哐当"一声掉在水里。"我到底...做了什么..."他抱住头,肩膀不停地颤抖,"爸,我对不起你..."
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。沈若棠抬头一看,只见湖面上亮起了无数警灯,把整个千鸟渊照得如同白昼。夏方初捡起地上的怀表,一把抱住沈若棠,紧紧地不肯松手。

"我们安全了。"他在她耳边轻声说,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沈若棠靠在夏方初的怀里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,突然觉得无比安心。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佩,两道红光已经渐渐褪去,只留下一个完整的樱花图案,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。

就在警船快要靠近的时候,沈若棠突然看见那个男人站了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音乐盒,慢慢打开。一阵熟悉的旋律飘了出来,正是《樱花谣》的前奏。

"这是...我父亲留下的..."男人的声音哽咽着,"他说...等乐谱重见天日的那天...要把这个还给沈家后人..."他把音乐盒扔给沈若棠,然后突然纵身一跃,跳进了漆黑的湖水里。

"不要!"沈若棠伸手去抓,却只抓到一手空气。她看着平静的湖面,音乐盒在她掌心冰凉冰凉的,像是那个男人留给世界最后的温度。

警船终于靠岸了。警察冲过来的时候,沈若棠还愣在原地,夏方初紧紧抱着她,在她耳边不停地说着什么。但她什么也听不见,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男人决绝的眼神,和音乐盒里流淌出来的、带着无尽悲伤的旋律。

她低头看了看音乐盒,突然发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"林墨言,民国三十八年。"

林墨言,林蝉的父亲。原来,他们一直寻找的人,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。而他们,却亲手把他逼上了绝路。

沈若棠靠在夏方初的怀里,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。泪水滴在音乐盒上,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水痕,像是天空也在为这个迟到了六十年的真相哭泣。

樱花还在不停地飘着,落在湖面上,落在石阶上,落在他们紧握的双手上。那个跨越了两代人的秘密,终于在这个樱花绽放的夜晚,揭开了它最后的面纱。但沈若棠知道,这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个开始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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