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

警灯在湖面割出蓝红交错的光带,警笛声震得沈若棠耳膜发疼。夏方初把她护在怀里,直到穿制服的人拨开围观的黑衣人,她才发现那些所谓的"敌人"都垂手站着,眼神空洞,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
"沈小姐?夏先生?"为首的警官亮出证件,"接到匿名举报,说这里有人非法集会。"他的目光扫过石阶上的血迹和湖面的涟漪,"需要带你们回去录口供。"

沈若棠捏紧掌心的音乐盒,金属棱角硌进肉里。音乐盒还在响,《樱花谣》的旋律被警笛撕得支离破碎。她突然想起林墨言跳湖前的眼神——不是绝望,是某种解脱。

"他不会游泳。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夏方初搂紧她的肩膀,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:"救他。"这两个字带着血腥味,"求你们。"

五个警员立刻跳上冲锋舟,探照灯的光柱像把雪亮的刀,剖开黑漆漆的湖水。沈若棠数着波纹扩散的圈数,直到第七圈时,有人从水里捞起个黑色物体。

不是林墨言。

是那个铜制怀表。表盘碎成蛛网,指针卡死在十点十分——和她外婆沈梅临终前停摆的座钟时间分毫不差。

审讯室的日光灯惨白得像停尸房。沈若棠盯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:脖子上缠着纱布,校服领口沾着干掉的血迹,头发里还卡着片樱花花瓣。警察问了什么她记不清了,只反复摩挲音乐盒底部的刻字。

林墨言,民国三十八年。

那是1949年。外婆的日记里写过,那年春天她最后一次见到林叔叔,在梅家戏班的后院。当时他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布包,说里面是"能救所有人的东西"。

"需要联系监护人吗?"警官推来杯水,塑料杯壁凝着水珠。

沈若棠这才发现夏方初不在。"他在哪?"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声响。

玻璃门突然被推开。夏方初站在门口,脸色比日光灯还白,右手缠着新纱布。他没看沈若棠,径直走到警官面前,把一个证物袋放在桌上——里面是半块染血的古琴残片。

"我祖父的日记。"他声音发紧,喉结滚动了一下,"说当年是沈梅开的枪。"

沈若棠感觉耳朵里炸开一片蝉鸣。她死死盯着夏方初缠着纱布的手,突然明白那血迹不是林墨言的——是他捏碎古琴残片时划破的。

音乐盒突然停止了歌唱。

夏方初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。沈若棠这才看清,他手里还攥着张泛黄的纸,边角被血渍晕染成深褐色。那是她外婆的绝笔信,夹在日记最后一页的绝笔信,她曾以为永远失踪了的绝笔信。

"日军搜剿甚急..."夏方初读出声,声音抖得不成调,"可毁乐谱以全大义...若不得不...开枪自保..."

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。沈若棠坐在警车后座,看着雨水在车窗上划出扭曲的水痕。夏方初靠在另一边车门,两人之间隔着三个拳头的距离,像隔着六十年的时光。

"我家有地窖。"他突然开口,声音被雨声泡得发闷,"祖父把乐谱藏在那里。"

警车在老城区的巷子口停下。沈若棠踩过水洼时,听见音乐盒在口袋里发出细微的咔嗒声——像齿轮终于咬合归位。她摸出来一看,发现底座不知何时弹开个暗格,里面塞着张塑封的黑白照片。

照片上三个年轻人挤在梅家戏班的后台镜子前。穿军装的男人搂着扎麻花辫的姑娘,两人之间站着个穿长衫的少年,手里举着个铜制怀表。少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,眉眼间和夏方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"那是1945年春天。"夏方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"祖父说,那天他们刚刚译完最后一段情报。"他蹲下身,从排水口里捡起片完整的樱花,花瓣边缘还沾着泥,"我外婆...是梅家戏班的梳头师傅。"

沈若棠突然想起外婆日记里的一句话:"墨言哥总说,等仗打完了,就让小夏师傅给我梳这辈子最漂亮的头。"

雨声里混进别的声音。叮——叮——咚——像有人在弹断弦的古琴。沈若棠顺着声音找去,发现音乐盒的齿轮正在缓慢转动,那些断裂的银丝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连接,在月光下拼出完整的乐谱。

第三段副歌的音符下面,有人用红墨水画了个小小的樱花。

地窖的门在暴雨中发出腐朽的吱呀声。夏方初划亮火柴时,沈若棠看见满墙的泛黄乐谱,每一张都盖着红色的樱花印章。最里面的木箱上趴着只半死的萤火虫,翅膀上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
"这不是《樱花谣》。"她伸手触摸那些音符,指尖沾到黏腻的液体,"是...解药配方。"

夏方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从木箱里抽出本病历,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——上面记载着1948年春的一场瘟疫,死亡人数后面画着触目惊心的红色樱花。

"祖父说漏过嘴。"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沫,"当年林家研究的不是武器...是生化病毒。"

火柴燃尽的瞬间,沈若棠看见夏方初的瞳孔里映出个黑影。地窖门口站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,领口别着半朵樱花徽章,手里的匕首正在淌水——不是林墨言,那疤痕在左侧眉骨,而林墨言的疤痕在嘴角。

"终于找到你们了。"男人笑起来,齿缝里漏出《樱花谣》的旋律,"沈梅的外孙女,夏秉义的孙子...还有林家真正的传人。"

沈若棠突然明白林墨言为什么要跳湖。他不是逃跑,是要引开这些人——真正的"敌人",从来就不是某个人。

音乐盒在口袋里烫得像块烙铁。沈若棠伸手去摸,摸到一张叠成樱花形状的纸,大概是林墨言塞进暗格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1949年4月17日的《申报》,社会版角落里印着则寻人启事:

"梅家班小班主沈梅女侠,于昨日剿匪战斗中不幸牺牲,其友林、夏二人现寻其女..."

后面的字迹被水晕开了。但沈若棠看见了最关键的那句——"女侠身中三枪仍坚持烧毁病毒样本,实为民族之英..."

匕首破空而来时,夏方初把她扑进木箱。沈若棠在坠落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极了乌篷船划开湖面的声响——啵,啵,啵,一声比一声清晰。

然后是音乐盒落地的脆响。

无数萤火虫突然从乐谱间飞出来,翅膀上闪烁着诡异的绿光。她看见夏方初的怀表正在自动倒转,看见黑衣人惊恐的脸,看见那些绿色光芒汇聚成《樱花谣》的音符,在空中缓缓旋转。

最中间那个音符里,站着三个年轻人的虚影。扎麻花辫的姑娘把铜制怀表塞进穿长衫少年手里,穿军装的男人正在给她别樱花徽章。

"等我们回来。"他们同时开口,声音像穿过六十年的风。

天亮时消防员撬开了地窖。沈若棠躺在担架上,看着医护人员把夏方初抬上另一辆救护车。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古琴残片,银线上沾着她的血——刚才为了抢回音乐盒,她替他挡了那把匕首。

音乐盒不见了。连同那个伤疤在眉骨的男人一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只有满墙的乐谱还在,红色樱花印章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
"找到两具骸骨。"警察蹲在沈若棠身边,声音很轻,"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五十年。"他递给她个证物袋,里面是枚锈迹斑斑的子弹壳,"弹头上的膛线,和您外婆遗物里那把枪完全吻合。"

沈若棠摸向口袋,指尖触到片湿润的樱花。花瓣下面压着张纸条,是林墨言的字迹:

"当年开枪的是我。沈梅为了掩护我转移样本,主动把枪口对准自己...夏先生,沈小姐,乐谱真正的秘密在萤火虫翅膀上..."

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远。沈若棠把脸埋进沾血的校服领口,闻到淡淡的樱花香——像外婆去世那天,灵堂上插着的假花味道。

她突然想起音乐盒停止前的最后一个音符。原来那不是《樱花谣》的旋律,是摩斯密码的求救信号。

夏方初醒的时候,病房里坐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。老人正在擦拭个铜制怀表,表盘内侧贴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三个年轻人挤在戏班后台,笑得没心没肺。

"我是林墨言。"老人转过脸,嘴角的疤痕动了动,"跳湖的是我双胞胎弟弟,他替我活了六十年。"他把怀表放在夏方初手里,"当年你祖父说对了一半,沈梅确实开了枪——对着日本人的军火库。"

窗外的樱花正在飘落。夏方初数着落在玻璃上的花瓣,突然想起地窖里那些萤火虫——它们翅膀上的绿光,和林蝉琴盒里那张药渍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而林蝉,是在三个月前的一场"意外"中去世的。她的病历上写着:罕见病毒感染,症状与1948年那场瘟疫完全吻合。

"她最后说什么了?"夏方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老人的眼睛突然红了:"她说...樱花该开了。"

沈若棠站在太平间外,手里捏着两张化验单。一张是她的DNA报告,另一张...是从地窖骸骨上提取的样本。警察说,其中一具骸骨的肋骨里嵌着枚子弹,弹头上的指纹,和音乐盒暗格里那张纸片上的完全吻合。

林墨言刚刚发来条短信,只有个地址和一句话:"你外婆的墓,我们找了六十年。"

阳光突然穿过云层,落在医院的樱花树上。沈若棠数着飘落的花瓣,突然明白《樱花谣》真正的诅咒是什么——不是死亡,是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,守着那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这次是张照片,1949年的清明节,三个年轻人站在一座无字墓碑前,碑上别着朵风干的樱花。穿军装的男人正在往土里埋什么东西,看形状像个音乐盒。

短信内容简单得像句遗言:

"下午三点,千鸟渊湖底,等你。"

沈若棠握紧手机,感觉掌心又开始发烫——不是玉佩,是那半块沾血的古琴残片。夏方初说过,这上面的银丝里裹着当年最后一份病毒样本。

樱花还在不停地飘。她想起外婆日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,被水洇得模糊不清,却字字剜心:

"若有来生,惟愿不识樱花色。"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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