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蝉鸣序曲

教导主任的扩音器还在操场回荡时，我的帆布鞋已经踩上了通往三楼的第一级台阶。

八月底的暑气顺着敞开的校服领口往里钻，后背沁出的薄汗黏着白色棉质T恤。我低头看了眼表，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，足够我慢悠悠晃到教室。转角处的绿漆铁窗框住一角天空，蝉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。

"同学！让一下——"

急促的脚步声撞碎走廊的寂静。我慌忙侧身，却还是被飞掠而过的身影带得一个趔趄。书包重重砸在墙上，文具盒里零碎的声响像是被无限放大的心跳。抬眼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藏青色衣角，在晨光中扬起又落下。

"抱歉。"声音从楼上传来，清冽如冰镇汽水，带着几分喘息。

我扶着墙站稳，突然发现脚边躺着一枚银色校徽。逆光中"林嘉树"三个楷体字镀着金边，在蝉鸣声里微微发烫。

高二（3）班的门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我攥着那枚校徽站在后门，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。穿堂风掀起淡蓝色窗帘，蝉鸣声忽远忽近，像夏日未醒的梦境。

"小满！"苏晓晓从前面扑过来，马尾辫上的樱桃发卡闪着光，"听说了吗？今天要转来一个男生，说是从私立国际学校转来的......"她突然压低声音，指尖戳了戳我的胳膊，"看门口！"

班主任老张的皮鞋声在走廊尽头响起，而我的呼吸在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停滞。藏青色校服衬得他肤色冷白，单肩包松松垮垮搭在肩头，左手随意插在裤袋里。他走向讲台的步伐像是踩在琴键上，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奇妙的韵律。

"林嘉树同学。"老张推了推眼镜，"做个自我介绍？"

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。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，袖口滑落一截，露出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。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中，我忽然想起清晨撞进怀里的薄荷气息。

"暂时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吧。"老张的教鞭敲了敲座位表，"周小满，你是学委，多照顾新同学。"

我机械地点头，余光瞥见他穿过过道时扬起的衣角。苏晓晓在课桌下猛掐我大腿，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已经画满了无意识的波浪线。

蝉鸣在正午时分达到高潮。我捏着校徽的手心沁出汗珠，金属边缘在掌心印出浅浅的凹痕。林嘉树正在整理课桌，后颈弯曲的弧度像是某种优雅的水鸟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却在起身的瞬间听见"哗啦"一声。

他的书包带勾倒了窗台上的玻璃瓶。浅蓝色千纸鹤混着清水在瓷砖上流淌，阳光在碎片间折射出细小的彩虹。我下意识蹲下去捡，指尖却被玻璃碴划出一道血痕。

"别动。"他突然按住我的手，掌心微凉。消毒湿巾的薄荷味混着创可贴的胶布气息扑面而来时，我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，"早上撞到你，这是第二次弄伤了。"

我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。他低头包扎的动作很轻，白色纱布缠上食指时，我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有道淡粉色的旧疤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。

"你的校徽。"我终于找回声音，摊开的掌心躺着那枚银色徽章，"早上在楼梯间......"

他抬眼的瞬间，我仿佛看见初春的溪水流过青苔。午后的风裹挟着紫藤花香涌进教室，他校服领口微微敞开，锁骨处有颗朱砂色的小痣。

"周小满。"他念我胸牌的名字，尾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，"谢谢。"

我仓皇转身时碰倒了椅子，苏晓晓憋笑的脸在视野里晃动。后颈传来灼烧般的温度，而他的目光像一片羽毛，轻轻落在我的脊背上。

放学铃声响起时，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。我磨蹭着收拾书包，余光瞥见林嘉树拎着黑色琴盒往音乐楼方向走。雨点砸在走廊栏杆上溅起细小的水花，我突然想起自己没带伞。

"用我的吧。"藏青色外套突然落在肩头，残留着薄荷香。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，发梢沾着晶亮的水珠，"明天还我就好。"

我看着他冲进雨幕的背影，琴盒在肩头轻轻摇晃。雨水在帆布鞋尖晕开深色痕迹，而心跳声比雷鸣更清晰。

那天夜里，我将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。台灯光晕里，袖口内侧用银线绣着的"Lin J.S."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窗外雨声渐歇，我翻开日记本，夹在扉页的银杏叶标本不知何时碎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