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羽化残声

生物实验室的福尔马林气味在午后变得格外粘稠。我盯着培养皿里蜷缩的蝉蜕,那些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像凝固的叹息。林嘉树的白大褂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纱布边缘淡黄色的药渍。

"注意观察发音膜结构。"李老师敲了敲黑板,粉笔灰簌簌落在林嘉树的肩头。他握镊子的姿势像在捏着琴谱架,金属尖端轻轻挑起蝉腹半透明的薄膜。

我笔记本的边角已经被揉得发卷。自从上周替他包扎手指后,这个位置就成了我的新据点——第三组靠窗第二个座位,正好能看见他睫毛投在解剖盘上的阴影。

"需要帮忙吗?"我鼓起勇气开口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气音。他的镊子突然一颤,发音膜裂成两片残月。

"抱歉。"他摘下手套,右手小指不自然地抽搐,"我去换标本。"白大褂擦过我身侧时带起一阵凉风,我瞥见他后颈有块硬币大小的红斑,像枚被碾碎的樱桃。

苏晓晓的纸条这时弹到显微镜上:「他今天喷了雪松味香水!第五节课后小卖部见!!」三个感叹号划破了纸面。我抬头看向试剂柜前的背影,林嘉树正把用坏的蝉蜕扔进垃圾桶,金属盖合上的声响惊飞了窗外麻雀。

放学后的器材室飘着潮湿的霉味。我蹲在绿色铁皮柜前清点载玻片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对话声。

"......药物副作用太大了。"是林嘉树的声音,比平时更低哑,"上次的检测报告......"

"林先生希望您保持血药浓度。"陌生的男声带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摩擦声,"下周的心理评估如果不过关,转学手续可能会提前。"

载玻片在掌心硌出红印。我屏住呼吸向后挪,膝盖撞到解剖模型的铁架。青蛙骨骼标本"哗啦"散落一地时,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推车轱辘声碾过走廊瓷砖远去后,我摸到垃圾桶边沿。最上层躺着被捏皱的铝塑药板,每个凹槽都残留着淡蓝色药片碎屑。借着气窗透进的光,我勉强辨认出边缘印着的"Paroxetine"。

"抗抑郁药"三个字跳进脑海的瞬间,器材室顶灯突然大亮。林嘉树站在门口,逆光中看不清表情。他白衬衫下摆沾着试剂柜的铁锈,手里握着我的素描本。

"你的观察笔记,"他轻轻抖开画纸,我上周偷偷画的侧脸速写正在他指间摇晃,"挺有当法医的天赋。"

血液轰地冲上耳膜。我想起昨天课间,他弯腰捡橡皮时后腰露出的淤青,像团化不开的紫雾。此刻那些伤痕正蛰伏在挺括的衣料下,随着呼吸轻微起伏。

"为什么跟踪我?"他忽然逼近一步,雪松香里混着若有若无的碘伏味。我后背抵上冰冷的铁柜,看见他瞳孔里摇晃着两个苍白的自己。

器材室的老式挂钟开始报时,惊起一群藏在树冠里的蝉。十七岁的夏天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,他的目光扫过我攥着药板的手,突然轻笑出声。

"好奇会害死猫,周同学。"他抽走药板抛进垃圾桶,金属撞击声里,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进我校服口袋,"但如果是你,或许可以例外。"

晚自习的铃声响到第三遍时,我才敢摸出口袋里的东西。蓝丝绒琴谱袋已经磨损起球,内侧用金线绣着德文"Freiheit"(自由)。一张烧焦的乐谱残页飘落,背面是褪色的血渍,勾勒出小星星变奏曲的旋律。

那天夜里,我把琴谱袋藏进装蝉蜕标本的玻璃罐。台灯下,血渍谱写的音符像一串未愈合的伤疤。母亲值夜班的脚步声在楼道响起时,我突然发现罐底沉着片极小的芯片,在福尔马林液里闪着冷光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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