吹牛大王
另一边——
程阳的粉笔头在黑板上划出歪斜的辅助线时,教室后排传来压抑的嗤笑。他攥紧粉笔的指节泛白,盯着自己用尺子画歪的坐标系,听见后排男生用橡皮砸向讲台:"三年级生画傅里叶级数,比你家蒸的馒头边还硌牙!"哄笑声像撒在课桌上的芝麻粒,顺着木纹滚进每个桌角,连讲台上的王老师都皱起眉,镜片滑到鼻尖:"程阳同学,先完成课本上的竖式计算。"
粉笔"啪嗒"掉在讲台上,程阳弯腰去捡时撞歪了三角板。他看见自己画的抛物线示意图被橡皮蹭得模糊,那些从哥哥信纸上学来的公式像退潮的沙画,在值日生的扫帚下渐渐消失。书包侧袋里装着程默寄来的《高中数学基础200例》,牛皮纸封面上还留着作训服磨出的毛边,此刻正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腰——就像上周帮母亲蒸馒头时,揉面盆边缘硌红的手腕。
"报告老师,我哥说抛物线是炮弹飞行的轨迹!"他突然直起腰,校服领口的亮片贴纸跟着晃动——那是程默临别前偷偷粘在他衣领上的,说能"反射所有坏心情"。全班静默两秒,不知谁先喊了句"吹牛大王",笑声顿时掀翻了吊扇的叶片。程阳看见王老师的保温杯在讲台上轻轻震颤,杯身上"优秀教师"的烫金字在阳光里忽明忽暗,像极了哥哥信里描述的、靶场上晃动的射击指示灯。
放学铃声响得格外刺耳。程阳攥着皱巴巴的数学作业本,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见母亲的身影。她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比去年更重,提保温桶的手上还缠着给食堂蒸馒头时烫出的纱布。"阳阳今天学了啥新公式?"母亲笑着伸手,指尖的冻疮却让程阳躲开了——他怕自己身上的粉笔灰弄脏母亲刚蒸完馒头的蓝布衫。
保温桶里的玉米碴粥还冒着热气,混着若有若无的碱面味。程阳忽然想起上周帮母亲揉面时,偷偷在面团里埋了片亮片贴纸,蒸出来的馒头边在笼屉里闪着微光,像程默作训服上的银线。"王老师打电话说你在课堂上..."母亲的话被自行车铃声打断,她低头搅了搅粥,热气熏得睫毛发亮,"你哥军训前总说,数学是战场上的瞄准镜。"
书包里的课本突然变得滚烫。程阳摸出那张被翻烂的信纸,边角处程默用铅笔手绘的抛物线还留着汗渍印:"阳阳记住,每个公式都是馒头的褶子,数清楚了才能包住最香的馅儿。"他忽然把亮片贴纸摘下来,郑重地贴在母亲的保温桶上:"妈,等我学会傅里叶级数,就能算出蒸多少个馒头能攒够哥哥下次回家的车票。"
暮色漫过校门口的警卫室时,母亲的手掌终于覆上程阳的发顶。她指尖的老茧蹭过孩子后颈的绒毛,想起上个月程默在电话里说,军训时的馒头边比老家的瓷实,能掰成三角形当教具。"阳阳,"她望着天边渐渐模糊的晚霞,突然笑出声,"明天把你哥寄的算术本带去学校,让王老师看看咱程家的馒头褶,个个都藏着准星呢。"
梧桐叶落在保温桶盖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程阳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蒸馒头时又多了几根,却在她掏出绣着"默"字的帕子擦粥碗时,发现帕子角落不知何时多了片银色亮片——原来临别前藏进面团的贴纸终究还是融进了麦香,成了母亲掌纹里,另一种不会褪色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