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的心意
程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盯着刘小刚涨红的脸。对方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混着橡皮屑的气味,像块发酸的馒头渣粘在喉间:"你哥才不会解傅里叶级数,穿作训服的人都只会啃馒头!"后排几个男生跟着起哄,把程默寄来的算术本举过头顶,牛皮纸封面拍在课桌上发出空响。
"他真的会!"程阳的声音带着哭腔,领口的亮片贴纸被扯得歪向一边,"上个月信里还画了抛物线公式......"话没说完,刘小刚突然指着算术本上的军训照片笑倒:"这照片里的人穿得像包子馅,哪像会算题的?"纸页撕裂声几乎盖过他的嘲笑——程阳眼睁睁看着那张程默趴在沙地上画公式的照片被撕成两半,作训服上的亮片贴纸在碎纸间闪着刺目的光。
拳头挥出去的瞬间,程阳听见自己校服拉链崩开的轻响。刘小刚的哭号惊飞了窗外的麻雀,他捂着火辣辣的左脸瞪过来,鼻血滴在程阳脚边的碎照片上,像靶纸上的弹孔。王老师的哨声紧跟着响起,粉笔灰从讲台簌簌落下,盖在那些被撕碎的公式上。
办公室的吊扇转得人头晕。程阳盯着母亲棉袄上的馒头渣,看它们随着母亲的呼吸轻轻颤动。刘小刚的妈妈正在用湿巾擦拭儿子的脸,边擦边嘀咕:"现在的小孩脾气真大,亏得我家小刚还说要借他算术本......"
"阳阳,"母亲突然蹲下来,指尖捏住他歪斜的亮片贴纸,"你还记得哥哥军训前说的吗?他说每个馒头褶子都要数清楚,但拳头不是用来数褶子的。"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粘好的照片,程默作训服上的银线在灯光下明明灭灭,"不过......"母亲忽然笑了,指腹蹭过程阳发红的眼角,"保护哥哥的心意,比任何公式都工整。"
刘小刚的抽噎声渐渐低下去。程阳看见他盯着母亲手中的照片,目光落在程默画在沙地上的抛物线——那是用馒头渣摆成的公式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"给阳阳的弹道数学课"。
"其实......"刘小刚突然扯了扯程阳的袖口,鼻尖还沾着血渍,"我哥也总说我吹牛,他在汽修厂能拆发动机,却连分数都算错。"他掏出半块揉皱的馒头,掰成两半时露出藏在里面的玻璃珠,"你哥的照片借我看看行吗?我想知道炮弹的抛物线,是不是和弹珠滚过馒头边的弧度一样。"
暮色漫进办公室的窗格时,母亲正在用蒸馒头的棉线给程阳缝补校服拉链。亮片贴纸重新端正地贴在领口,反射着台灯的光,像程默信里说的"永不偏移的准星"。王老师的保温杯冒着热气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"优秀教师"的烫金字滑落,在桌面洇出小小的抛物线。
"明天把算术本带去教室吧,"母亲将照片小心夹回书页,指尖划过程默手绘的公式,"记得告诉同学们,你哥说每个馒头里都藏着坐标系,揉面时的力道是横轴,蒸锅里的热气是纵轴,等你们算出最优解......"她忽然眨眨眼,"就能蒸出能让新兵连所有哥哥都流口水的馒头。"
程阳摸着校服上重新服帖的亮片,忽然想起刚才母亲蹲在他面前时,鬓角的白发被台灯染成了银白色,像笼屉里升腾的蒸汽,又像程默作训服上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的银线。原来有些东西比数学公式更牢固,比如母亲掌心的温度,比如照片上哥哥比出的"V"字手势——即使被撕成碎片,也能在爱里重新拼合,成为永远不会坍缩的坐标系。
走出办公室时,刘小刚正蹲在走廊数地砖的格子。他抬头看见程阳,突然举起半块馒头:"明天要不要带馒头来做抛物线实验?我妈说蒸馒头时放枚硬币,熟了会沉在褶子里,像个小数点!"
程阳望着他鼻尖未干的血渍,忽然想起哥哥信里的话:"真正的弹道不是直线,是带着温度的抛物线。"他从书包里掏出母亲新绣的帕子,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个"默"字,角落还别着片从作训服上剪下的亮片:"好啊,不过得用我家的馒头边——我哥说,那是战场上最坚硬的坐标系。"
走廊的风掀起两人的校牌,金属链条碰撞出清脆的响。远处食堂飘来新麦的香气,混着晚点名的哨声,在渐浓的夜色里,织成一张比任何公式都温暖的网,网住两个鼻尖带伤的男孩,网住母亲手中未凉的保温桶,网住所有关于馒头、关于抛物线、关于永不褪色的亮片贴纸的,带着麦香的秘密。